第二章

顾连呈倏地慌了，他握住我的手腕:

【阿年，你听我解释。】

听到他的话，赵云晴猛地站起来，撞翻了的果盘噼里啪啦地碎了一地。

她捡起碎片，狠狠地压在颈处，渗出丝丝鲜血。

她哭得梨花带雨，【呈哥，你不是说会对我负责，会永远爱我吗？!】

刹那间，顾连呈扔开我的手，奔向赵云晴的时候把我撞到一边。

我重重地磕倒在地。

他跨过我，【晴晴，别这样，我心疼。】

我的后脑很疼，恍惚中，我揪住他的裤脚，气若游丝。

顾连呈抱着赵云晴顿了顿，然后用力踢开我的手:

【晴晴流血了，我必须要带她去医院。】

【我们这辈子都必须事事以她为主，这是我们欠她的!】

呵，我们?从始至终，只有我在还这个莫须有的债。

泪水顺着我的脸颊掉落，却换不来他的一丝怜悯。

他们走了。

我瘫倒在冰凉的地板上，一丝光线透过窗帘在我苍白的脸上跳跃，我被禁锢在一个没有尽头的黑夜。

胸口剧烈起伏着，也许我会死在窒息里，但我不在乎了。

彻底失去意识前，我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醒来时，我头痛欲裂，盯着灰白的天花板好一会，才缓过来，发现沈陆钦坐在床边打盹。

【你送我来医院的?】

听到我的声音，他一个激灵，挺直腰板，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

距离太近，我甚至还能看清他脸上淡青色的血管。

他有些不自在，摸了摸后脑，眉梢上扬着，【是啊，在机场的时候我就觉得你不对劲，担心你出事就跟过去了，对不起。】

我闭上眼，别过头，只感到难堪。

末了，我轻声道:【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怜?】

【没有。】

他回答得太过斩钉截铁，我反而愣住了。

【谁没有点不好的感情经历，过去了就过去了呗，咱向前看，会越过越好的。】

【虽然和你相处的时间还不长，但我知道，你是个专业能力很强的人。我过你的设计稿，很特别。】

是啊，其实我又不差，怎么就在顾连呈虚伪的爱里迷失自我了呢？

我应该拥有一个全新的，没有他的未来。

没想到沈陆钦愿意跟我说这么多，我眼眶有点热热的。

全心全意爱了四年的顾连呈，没有认识一个星期的朋友真诚，从始至终，都是我错付了。

顾连呈利用自己的人脉，最终还是为赵云晴找到了眼角膜。

她终于又能重见光明，我们不欠她了。

沈陆钦陪着我去办出院手续的时候，恰好碰上他们。

赵云晴的眼睛上缠着纱布，虚弱地依偎在顾连呈怀里，他们俨然像一对恩爱夫妻。

看到我们，他们的脸色变了，尤其是顾连呈，阴沉得可怕。

他勾唇冷笑，刻薄道:

【谢虞年，原来你早就和别人勾搭在一起了，装什么清高呢，搞得好像我多对不起你似的。】

随即，他又看向沈陆钦，恶劣地笑:

【你也只配用我玩剩的女人。】

我气得发抖。

我怎么才发现，他骨子里烂透了。

沈陆钦挡在我身前，潋滟的眸子像淬了冰。

【不是谁都像你这么恶心。】

我松开咬紧的唇肉，任由血腥味冲充着我的口腔，释然道:

【不用多说什么了，明天去办离婚证。】

顾连呈拧紧眉头，恶劣不已:

【离了你可别后悔。我是律师，有的是办法让你净身出户，别想从我这捞到一分好处。】

我坚定的地点头，直视着他深黑的瞳仁。

【我什么也不要，你的东西，我嫌恶心。】

原来曾经人人艳羡的有情人走到最后，也是恶语相向。

就让过去所有与你有关的一切喜怒哀乐，都在这一刻消失吧。

顾连呈，我真的不会再爱你了。

顾连呈说的没错，以他在律师界的影响力，完全可以在这段糟糕的婚姻中获取最大利益。

但他还是把房子留给我了。

领离婚证那天，万里无云，只有和风。

他穿了一件黑色卫衣，微分碎盖，少年感十足。

今年是我们结婚的第四年，连岁月都偏爱这个男人，不曾在他俊郎的脸上留下痕迹，只是气质变得更为成熟迷人。

我拿着红本本，钝痛后知后觉涌上心头。

顾连呈垂眸，凑过来替我把掉落的发丝勾到脑后，冰凉的指尖擦过我的耳尖。

他抿了抿唇，【我们好聚好散，房子算我对你的补偿。】

我冷着脸，后退一步。

滚一边去，还好聚好散，你伤害我的时候怎么不这么想。

赵云晴远远地站在我们一起买的车旁，冲他挥手。

他向她奔去，一如四年前向我奔来。

听说赵云晴和顾连呈结婚了，并且很快就怀孕。

他们办婚礼那天，也发信息给了我。

我果断拒绝后，愣愣地坐在空荡荡的房子里待了一下午，想到我和顾连呈结婚的时候，为了省钱，连婚纱照都没拍。

回忆的闸门被打开，汹涌的情绪淹没我。

我苦笑，还真是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啊。

沈陆钦的工作室越来越红火，他是个很有商业头脑的人，大家都愿意和他合作。

有时候他会邀请我一起去看展会放松，我都欣然接受。

暖阳照得他的发丝都在发光，他眼尾上挑，笑意盈盈。

【虞年，有没有想过继续深造?】

他问得太突然，我凝神思考了好一会。

【想过的。】

如果四年前我不因顾连呈父母催婚而妥协，现在我已经已经拿到伦敦大学硕士研究生学位了。

沈陆钦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往前一步，双手握住我的肩膀。

我吓了一跳，心跳如擂鼓般在胸腔中震动，握着衣侧的骨节逐渐发白。

【怎、怎么了？】

【我非常喜欢你的设计，并且觉得你是个很有能力的人，如果你愿意加入我的工作室……我送你出国深造，一切费用我承担。】

【啊？这么突然的吗？】

他猛地松开手，脸上浮现薄红。

【其实我早就想说了。】

【我大学的时候就攒够了钱，就算没有工作室，我也供得起你。

他水润的眼睛亮晶晶的，【你不用担心钱的问题。只要你毕业后愿意回来。】

我摩挲着僵硬的指节，，沈陆钦开的条件听起来实在很诱人。

凭我自己的积蓄，肯定是不够的。

【给我点时间我想想吧。】

【好。】

让我没想到的是，我的生活才刚步入正轨，顾连呈的生活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赵云晴怀的孩子竟然不是顾连呈的。

我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震惊不已，筷子都要拿不稳了。

我和顾连呈共同的朋友见证了我们四年婚姻的结束，一直很可惜我们的分开，她咬牙切齿地告诉我，他现在的状况很不好。

某天，顾连呈深夜崩溃地打电话给我的时候，哽咽得话都说不成句。

我从他零碎的只言片语中弄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她在外面的男人找到我，在家里大哭大闹……说我抢了他的老婆和孩子。】

【他拿出他们的床照，我……阿年，我该怎么办？!】

我大为震撼的同时，又觉得这个渣男罪有应得。

还以为他藏了三年的情人有多爱他呢，也不过如此。

斟酌了一下，我现在没有义务再安慰他，我直接把电话挂了。

我细想，才发现其中耐人寻味的地方。

为什么我和顾连呈结婚四年从没做过避孕措施，我却没有怀孕。

虽然他一直说都是因为我身体不好的原因，我很自责没能给他添个一儿半女，也就默认是我的错了。

也许，根本就是他不行呢？

赵云晴红着眼跑来公司找我对峙的时候，同事们都在看笑话。

她颤抖的手指几乎要怼到我脸上:

【是不是你这个贱人叫周明言来破坏我家庭的!你就这么看不得我好吗?!】

我一脸茫然，什么玩意?!这都能怪到我。

旋即，我勾唇一笑，大胆说出猜想。

【你发现顾连呈不能让你怀孕，就在外面找了个男人。】

【你想通过孩子稳固自己在他心里的位置，没想到东窗事发了。】

我目光如电，厌恶地扫过她，【赵云晴，不要狗急咬人。我谢虞年不像你们，什么龌龊的事都做得出来。】

赵云晴大口喘着气，豆大的泪珠不断地滑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顾连呈满脸阴沉地赶来，抱歉地看了我一眼。

他一把抓住她的头发，拽着她走。

赵云晴手脚并用地挣扎着，又踢他又咬他，大喊着:

【你为了羞辱我，让我去你家当保姆，在我面前和谢虞年亲密。我就只能一心一意等你吗？】

【顾连呈你就是个生不出孩子的男人!你根本不敢去医院检查!】

【啪!】

她话音刚落，顾连呈反手就是一巴掌，她被连连后退，重重地瘫倒在地，脸上浮起红肿的巴掌印。

她捂着脸，嘴里发出痛苦的嗬嗬声，下身缓缓流出黏腻的鲜血。

在场的人都惊呆了，有人认识顾连呈，拿出手机来录像，【顾律师大庭广众之下打人了!】

尖声让众人脸色一边 而顾连沉头也不回地走了。

昔日高大稳重的背影，此刻也颤抖起来。

他的骄傲，在此刻碎了一地。

保安把赵云晴拖走的时候，她还是软绵绵地摊着，还怨毒地盯着我，我脊背不由得升起丝丝入骨的凉意。

公司为了避免后续还有这样的麻烦事，劝我自己离职。

【小谢啊，今天这事对公司的影响很不好。】

曾经玩得好的同事也纷纷避嫌，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啊。

我辞职了，没有犹豫。

沈陆钦得知我同意他的提议，高兴得要请我吃饭。

他对我很好，连他的姐姐都笑着和我说没见他对哪个女生这么上心过。

我一直都觉得是因为我的工作刚好与他感兴趣的领域有关，他需要我。

可是后来想想，以他的人脉和财力，什么样的人才招不到啊。

细碎的笑意盛满他漂亮的桃花眼，我反而不好意思了。

【真是谢谢你啊，总是帮我。】

他白皙修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桌面，微微歪着头看我:

【不客气，谁让我喜欢你呢。】

他就这么直接地说出来了，我也不好再扭捏。

我举起酒杯:

【哈哈，我也喜欢你这样的朋友。】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他的眸子瞬间暗了暗，划过一抹落寞，眼底某种克制的情绪几乎要喷薄而出。

他很快调整好了，与我爽快碰杯。

【恭喜谢小姐，又勇敢地迈出一步。】

窗外华灯初上，忙碌的了一天的人们陆陆续续归家，五彩的霓虹灯映射出这个快节奏城市的冰冷。

可我的心，却又暖了。

赵云晴不出意外流产了，但她死活不同意和顾连呈离婚。

才结婚半年，两人闹得这么难堪，人都会在真正得到后暴露出自己最贪婪最不堪的那一面。

所以在爱情中，失去远远比得到的多。

周明言的孩子没了，他自然也不会放过顾连呈，那对奸夫淫妇公然住在一起。

顾连呈当然咽不下这口气，用他的专业手段，以私闯民宅罪把周明言送进监狱。

他也因为私生活混乱，被上司警告。

我远远地见过他一次，他眼下乌青，整个人瘦得不成样子。

两颊也深深地凹陷了，昔日合身的衣服也显得空荡荡的。

曾经意气风发的男人，被浓郁的孤寂笼罩着。

辜负真心的人，活该!

顾连呈终于在一次开庭的时候因为准备不充分导致委托人败诉，被骂得狗血淋头。

他引以为傲的骄傲，在那一刻碎了一地。

可是，比起我曾经收到的伤害又算得了什么呢？

妈妈打电话跟我说顾连呈给弟弟买了一辆车的时候，语重心长道:

【闺女啊，连沉改过自新了，他只是犯了一个男人都会犯的错误。】

【如果你还没碰上合适的，就复婚吧。毕竟你爸的病就是个无底洞，离了他，谁还愿意负担得起呢。】

我拼命的压抑着自己的呼吸，但是心里的涩苦却像一把锋利的刀子一样，无情地割裂着我的心。

我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喉头，【妈，我和他不可能了，你们把车还给他，我给弟弟买。】

【诶，你这孩子咋这么犟呢!?也不知道像谁!】

【嘟……】

我平躺在柔软的大床上，用被子紧紧地裹住自己，冰凉的手脚却怎么也暖不起来。

我一定不会再重蹈覆辙了，我不是顾连呈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物。

沈陆钦叫我去商量一个星期后出国事宜的时候，敏锐地发现了我的情绪比较低落。

即使我已经尽力克制自己，不想影响到他，还是瞒不过去。

他的头发长了些，室内的气温比较高，虽是深冬 他也只穿了一件软糯的针织外套，整个人看起来温顺又乖巧。

等了好久，没听见他说话，我疑惑地抬头。

沈陆钦侧着身坐在蓝色沙发的另一边，棱角分明的轮廓也在灯光的晕染下柔和下来。

他轻声开口，【如果你还有什么顾虑，说出来，我尽我所能帮你解决。】

【不想去了，也可以直接说，我尊重你的决定。】

我揉了揉眼睛，撇过脸。

【没事，我还想去的。】

他若有所思地看了我好一会，无奈地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好，那有什么需要帮助的一定要和我说，别自己扛。】

我仰头，只看到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是无尽的温和。

回到家的时候，看到沙发上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背影，我愣住了，柳眉蹙起。

【你怎么进来的?!顾大律师也爱私闯民宅吗？!】

不知道哪个字眼伤害到顾连呈，他突然激动地站起来。

【这还是我的家!我进来有什么问题吗!】

他这样无理取闹，气得我心脏疼。

我在泛起的水光中辨识出他憔悴的脸。

为什么，我都放下了，你还要这样。

我掏出手机，准备报警。

他身形猛地一震，踉跄着走过来，哑声道:

【阿年，别这样。我知道，只有你是真正爱我的，不是吗？】

【我发誓，我对赵云晴只是愧疚，没有爱!爱的人是你!】

我坚定地摇头，不留给他任何念想。

【顾连呈，我早就不爱你了。】

我后退一步，【我要离开这里了，我们也许这辈子都不会再见，你就别再纠缠我。】

顾连呈冲过来，单手搂住我的腰，用力把我往怀里摁。

我死命挣扎着，但根本推不开他。

他像一座沉闷的山，压得我喘不上气。

他哽咽了，埋在我颈间，留下一片湿漉漉的痕迹。

【你走了我怎么办？!以前都是我的错，我给你道歉，别离开我可以吗？】

骤然间，胸口传来一阵奇异的尖锐疼痛，就好像有一道刀痕，刀刀都一笔一划刻在我心上，又深又重，直到迸出一路血珠。

我听到我尖声道，【滚啊，我说我讨厌你，我恨你，你听得懂吗？!】

【你碰我，我都觉得恶心!】

一阵天旋地转，我被一股强大的力拉出，落入一个坚实的胸膛。

沈陆钦清冷的眸子净是担忧，【你还好吗？】

【我想起还有话要说的，就回来了。】

我虚弱地点点头。

顾连呈被他狠狠的一拳打出三米远，倒在地上，吐出一口血沫，又快速爬起来，满目猩红，像失去理智的野兽。

他冲过来，但他的身体早已是强弩之末，沈陆钦很快就有机会对着他的肚子踹了一脚。

他瘫倒在地痛苦地嚎着，满头冷汗。

就像一年前被他扔下的我。

沈陆钦还想过去，我拉住他青筋暴起的小臂。

【我不想脏了你的手。】

他下颚微收，用指腹抹去我脸上的泪痕，【好。我们走。】

离开前，顾连呈终于崩溃地大哭出声。

声声泣血，像濒死的绝望。

一如半年前的我。

我拒绝了沈陆钦的邀请，选择去住酒店。

并不是我不信任他，只是我现在太需要一个人待在一个空间静静了。

虽然他很担心，但还是乖乖地送我了。

我办完房卡，他勾住我的手指，眼神晦暗不明，【我就住你隔壁，还难过就打电话给我，我陪你。】

我愣愣地点头，思绪仿佛凝滞过了。

进去后，我后知后觉，感到心如刀绞，只好用力地摁住心口，用了药之后才缓解了一点，弯着腰大口喘气，大颗大颗的眼泪掉了下来。

躺在雪白的大床上，我迷迷糊糊地想着，我终于要脱离这里的一切了。

我离开北城那天，什么也没带走。

沈陆钦正式向我要了一个拥抱。

我的下颌抵在他肩处，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爽凛冽的松木香，淡淡的薄荷味掺杂在其中，让我感到前所未有的放松。

原来拥抱能让人这么温暖。

【缺什么去了再买，都是新的寓意新的开始嘛。有事打电话给我。】

我低低地应了声，【嗯。】还想说什么，电话铃声突兀地响起了。

我推开他，接听后，脸上瞬间毫无血色，语无伦次地报给他一个地址。

我们赶到的时候，只看到两具盖着白布躺在担架上的尸体，烧得黑焦的手裸露在外面。

我捂住嘴，浑身发抖。

沈陆钦燥热的手轻轻覆上我的眼睛，【别看。】

我借着他扶在我腰上的手臂，才勉强站稳。

警察说，赵云晴丧心病狂，趁顾连呈睡着，点了把火和他同归于尽。

她选择用这样惨烈又悲痛的方式，结束这三年的荒诞。

我闭眼，至此，所有的爱恨情仇，都烟消云散。

在国外的日子很轻松快乐，我每天都能学自己所爱，很幸福。

我发现，我好像越来越有从微小的事情里感知幸福的能力了。

这是生活给予我的恩赐。

我感恩我健康快乐地活着的每一天。

伦敦下了第一场细雪的时候，我邀请沈陆钦过来。

他穿了一件黑色大衣，露出一截冷白的手腕，坚定地朝我走来。

伞严严实实地遮住我们俩，他漆黑卷翘的长睫根根分明，笑得眉眼弯弯。

我们伦敦白雪纷纷的街头接吻，我的爱意终于又重新燃起。

冰凉在我脸上化开时，我想，春天可能要来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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