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月季这一巴掌动了真火，翠婷半张脸瞬间红肿，牙床连带嘴唇都渗出丝丝缕缕的鲜血。她跪伏在地，一开口似哭似笑，

“当家的，杀了我们吧。你去找其他姐妹，我们不会再干这种活了。”

月季脸皮紧绷，唇齿磕碰声刺耳：“你们想好了，人的命只有一条，没了，就真的没了，再也不能复生了。”

剩下两女整齐跪在翠婷身边，同她手牵手，声音低哑却清晰：

“当家的，我们想好了。你把我们从阎王爷那拉过来的，现在——也该亲手送我们回去。”

月季从身后掏出开刃的折扇，逐渐探向几女脖颈。她们并肩跪在一起，眼眸紧闭，似再也不想多看她一眼。

这折扇功夫月季从小就练，可现在…手指却颤得要命。

嘶——！

金属嗡鸣声和割裂声同步传来，又归于沉重的呼吸。月季睁开眼，眼底是释然与空洞，

“你们走吧。”

三女睁开双眼，发现自己额前落下一缕头发。月季眼眶通红，瞳仁周遭浮起血丝：

“从现在开始，我们之间再无瓜葛。你们走你们的路，我走我的路，老死不相往来。”

“当家的，你……”

“别再叫我当家的。”

月季侧头去不看她们，“从此之后，你们不再是【秦淮】的人。我回头会派人给你们送去新的身份，是良家——”

“这些年的太平日子，无论你们想要不想要，都落到你们身上了，别给自己立牌坊！”

月季从兜里掏出一袋子银元，随手甩到她们面前：“走吧，拿这些当盘缠，有多远逃多远。别回头，不然我剁了你们……”

翠婷看了会儿洒落在地上的银元，脸颊泪水汩汩：“你怎么办？”

月季冷哼一声：“刚才还要杀我……现在，关心起我来了。白眼狼们，少装模作样了…”

“当家的，我们一直都清楚…自己杀不了你。”

“再说废话我就反悔了……”月季眯着眼看她们，“…这两天，先在江城里躲着，等到一切结束了，再出江城。”

三女慢吞吞拾起盘缠，颤着身子走到月季面前，“当家的……”

“滚！”

月季怒目而视，

“我叫你们赶紧滚！”

三女走到窗户边上，回头看了一眼月季。在队伍最后面的王莹小心翼翼走到月季身前，拉了下她的袖口，

“当家的，我会记得你的。”

“我不需要你记得我。”月季甩开她手指，“……你们记得自己今天是怎么跟我说的就够了，别反悔。”

等到身边脚步声终于消失，月季侧过脑袋往窗边看了一眼，那头是融融月色，几女消失在这漫无边际的清凉中，连个足音都没留下。

月季自嘲笑笑：“想要的生活？这世道——哪有谁能得偿所愿，我放过你们，可这乱世，又怎么能放过你们呢？”

她知道，以这几女的心机手段，投身于外无异于送死。

可她们如此坚决，甚至不惜赌上性命。

她作为当家人，又能如何？

自由么……

月季收回折扇，拿起几女留下来最后的花信：“自由可是很贵的，你们几个——买得起吗？”

……

第二天月季照例来到阁楼，萧潇这次换了个如水的丫头装扮，乍一眼看上去要比月季小个七八岁。

月季伸手在萧潇婴儿肥的脸蛋上捏了一下，随即抿嘴笑笑：“你们【画笔阁】这手段真是奇怪，要是有机会，我也想学学……”

萧潇水汪汪的大眼睛一眨，一说话童声童气：“那姐姐什么时候来我们这里啊？”

平日里月季插科打诨一把好手，如今却笑意稀疏，只垂下手腕拍拍萧潇脑袋：

“既然你偏不走，那就同我一起看这花车吧。”

萧潇也不再搞怪，手指捏捏喉咙就恢复了原本的声线：“你今天不太对劲。”

月季眯眼笑，侧头看她：“哪里不对劲？”

“昨天我看你在这里，眼神是很实的，但现在…你给我的感觉太飘了。”

“在想事。”

“想什么事？”

“萧潇，你好奇心太重了。”月季说，“情报这东西，知道的越多，越不安全。”

萧潇颔首算是把这话题掀过去，也顺着她目光望向不知道走了多少遍的游行花车：“今天…他还不在吗？”

“也许在，也许不在。”

月季摆弄起桌面上的折扇，“如果我感知到他在，我就下手了。出了事，花信就会交到你手里。不必担心。”

“知道。”

两女静默看着窗外，好一会儿月季忽然挑起话题：“萧潇，你们【画笔阁】当上阁主之后，是不是什么事都可以自己做主了？”

“也不算，我们阁里不光阁主说了算，还有几位元老负责矫正阁主的行为。当然，他们说了大多数时候不算，但总得考虑阁里其他人的观感……”

“也不自由吗？”

“这年月，没有人真正自由。”

萧潇还以为她在怀疑自己的实力，补上一句：“你别担心，就算阁主权力再怎么受制约，那也是【画笔阁】的阁主。更何况是这种近乎于接手另一个组织的美差，他们不会反对的。”

“我没有质疑你。”

月季勾唇看眼窗外，

“……而且，时候也到了。”

……

轰隆隆的锣鼓簇拥下，身材健硕的新郎官从车架另一头出现。

军阀身着华服，向两侧百姓示意。那些受了赏钱或棍棒的人们簇拥着欢呼，一副与民同乐的吉祥样子 。

街道被大红色装点，辉煌的表象下无数保卫的枪手暗自待命。如果有那个不识相的要趁这个机会刺杀那军阀，这些便是勾他魂魄的镰刀。

“今天…我非常高兴！高兴什么呢，我这把年纪了，还能娶上一个水灵灵的新娘子！”

军阀转过身摘下帽子，露出没剩几根头发的头顶，

“嘿嘿……这也是靠各位百姓支持，没你们支持。我走不到这一步哈哈哈。”

一窗之隔的萧潇也看不下去，阴阳怪气道：

“是啊是啊，没有民脂民膏，就没有这花团锦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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