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几步，深圳马忽然开口：

“橙信确实是一款伟大的产品。”

他的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但李焕听得出来，这平淡背后，是一个企业家对另一个企业家的真诚认可。

有时候，深圳马会想，如果当年那场双信大战，赢家是微信，如今的腾讯会是怎样一番光景？

或许更强大，或许更轻松。或许就不会有今天这场会面。

但商场没有如果。

李焕笑了笑，接过话头：

“QQ其实也非常好。”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真诚：“不瞒你说，我现在还保留着我的QQ号，有时候工作累了，也会进去看看。看看那些年轻人在聊什么，在玩什么。”

深圳马微微侧过头，看着他。

李焕继续道：“有人说QQ老了，过时了。可我不这么看。QQ的用户还在，活跃度还在，生命力还在。而且——”

他看着深圳马，目光里带着一种由衷的敬佩：

“QQ越来越年轻了。那些花里胡哨的功能，那些年轻人喜欢的玩法，那些我们这些中年人看不懂的生态——做得真好。”

深圳马沉默了几秒，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那笑意里有欣慰，也有一种复杂的感慨。

正如称赞一个伟大的军事家，能打胜仗不容易，可能打败仗才更显水平。

当年双信之争失利后，橙信成了即时通讯的王者，QQ被许多人唱衰，说它要被边缘化、被淘汰。可深圳马没有慌。他迅速调整战略，让QQ主动转身，去做橙信做不了的事——去服务年轻人，去探索新玩法，去守住那片橙信够不着、或者不屑于够的阵地。

结果呢？

QQ活下来了，而且活得很好。

更年轻、更轻便、更有活力。在年轻人群体里，QQ的粘性甚至超过橙信。

这种快速调整战略的水平，不是每个企业家都能做到的。

船大难掉头，更何况腾讯这艘巨舰。

可深圳马做到了。

李焕说完，两人继续并肩往前走。

竹林小径曲折幽深，阳光在头顶洒落，在地上画出明暗交错的光影。偶尔有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像是某种无声的对话。

走了几步，深圳马忽然轻声开口：

“有人说，移动互联网的红利已经被吃光了。未来十年，互联网将陷入极致的内卷当中，拼价格、拼流量、拼谁更能熬。对于这个观点——”他侧过头看向李焕，“你怎么看？”

李焕的脚步没有停，但他沉默了几秒。

竹影从他脸上掠过，明暗交替。

“恰恰相反。”他摇了摇头，“我认为，时代的序幕才刚刚拉开。”

深圳马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眼下确实存在一些困难，经济周期、市场饱和、增长放缓——这些我都承认。”李焕继续道，声音平静却笃定，“但对未来，我非常看好。”

深圳马停下脚步，看着他：“哦？你是指AI？”

李焕也停下来，转过身面对他。

“AI只是一个工具。”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穿透表象的冷静，“但这个工具的特殊性在于——它会持续进化。”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深圳马，落在那片幽深的竹林里：“当AI的进化突破某个临界点之后，爆发是必然的。不是线性的增长，是几何级数的跃迁。”

“随着AI的普及，会催生出新的商业模式，新的社会形态，甚至是新的人与机器之间的关系。”

他收回目光，看着深圳马：“眼下AI的发展，仅仅只是一个序幕。这是一场将持续十年、二十年，甚至更久的工业革命。我相信，AI对我们这个社会的颠覆，将远远超过移动互联网。”

深圳马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波澜。

但他微微点了点头。

“这一点，我非常赞同。”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少有的认真，“这段时间，我一直在关注硅谷那边的进展。OpenAI、Google、微软、Anthropic——每一家的动态我都盯着。”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审慎：“看得出来，他们确实走在了我们前面。”

李焕没有否认。

“这是一场十年甚至更久的竞争，”他说，“一时的领先，算不得什么。”

他想了想，举了一个例子：“当年爱迪生发明了灯泡，确实是划时代的突破。但灯泡真正大规模应用，走进千家万户，改变整个人类的生活方式——是特斯拉的交流电实现之后的事。”

深圳马的眼睛微微眯起。

李焕继续道：“技术突破是一回事，技术落地是另一回事。硅谷确实在模型层面走得更快，但我在观察他们的时候发现一个问题——”

他顿了顿：“大洋彼岸那些AI公司，更多的把AI当做玩具，或者神只。”

“‘玩具’，是指那些花里胡哨的生成式应用，看起来炫酷，但找不到真正的商业闭环。‘神只’，是指那些把AI奉若神明的人，觉得只要模型足够大、算力足够强，就能解决一切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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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不这么看。”

李焕的声音清晰而笃定：“我认为的AI，必须与当下的业务紧密相连。它不是用来替代人的，是用来增强人的。不是飘在天上的概念，是落在地上的工具。”

深圳马听到这里，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意味：“这话你多次说过。”

他看着李焕：“AI只是放大器，不是解决一切问题的终极答案。”

深圳马点了点头，李焕的这番话让他深以为然。

腾讯的投资风格，业内素有定论——慢半拍，不争先，但走得极稳。

当年电商火的时候，腾讯没冲；团购火的时候，腾讯没冲；共享单车火的时候，腾讯还是没冲。可等到赛道清晰了，模式验证了，剩下的玩家不多了——腾讯的钱就进去了。

这种打法，被很多人诟病为“只会抄袭”“没有创新”。

可深圳马从来不解释。

因为他知道，一家公司能把别人跑通的业务“抄明白”，把别人验证过的模式“稳落地”，本身就已经是十分难得的本事了。

多少冲在最前面的公司，最后都成了铺路石。而腾讯，是那个踩着石头过河的人。

“当然，”李焕话锋一转，把话题拉回正轨，“要想实现AI上的领先，我们必须在硬件上实现突破。最起码，不能受制于人。”

他顿了顿，语气郑重了几分：“毕竟，我们不能重蹈当下移动互联网的困境。”

深圳马当然知道他指的是什么。

芯片断供，系统封锁，制裁大棒——这些事，过去一年，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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