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麋鹿行

麋鹿行

作  者:丁理

类  别:都市

状  态:连载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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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更新:2023-12-18 11:33:24

最新章节:第二十二章 彼岸

一个是洛阳杀手会的职业杀手一个是司徒家族声名显赫的凌少爷徐晖和凌郁本没有交集。偶然的相遇将怎样改变他们的命运他们青春韶华俊美少年。他们并肩出生入死又惨烈又快意。然而当徐晖的梦想与真心渐行渐远当凌郁 麋鹿行

《麋鹿行》第二十二章 彼岸

凌郁终于和父母相认,然而她并没有认从新的生活。她陷在深深的忏悔里,自成一个小世界。沉默积淀下来,砌起一道屏障,她躲在里面过着苦行僧的日子,外人难以逾越进入。徐晖原本自暴自弃,但凌郁的境遇分散了他对自己的厌弃。如何开解凌郁成了他生活的重心,这件事为他的心灵重新点燃了一丛希望。

慕容湛身体基本痊愈之后,又为凌郁细细把了一回脉,说她的双腿并非绝对不治,若以强大的意志力与体内残留的毒质相抗衡,或许能够重新站起来也未可知。然而凌郁终日蜷在他们为她打制的轮椅里,只顾做一些她自以为要紧的事情。

凌郁最热衷的一件事就是喂马。她每日总有个把时辰耗在马厩里,把割下的青草铺开晒干,拣出最嫩的几丛喂给慕容旷那匹名叫墨山的大黑马。她对墨山极为偏爱,总把头靠在墨山圆滑的肚皮上,轻轻抚摸它的鬃毛和背脊。墨山丧主之后,脾气变得十分孤僻暴躁,也只有凌郁在时,它才安静驯服,不时拿舌头舔润凌郁的脸颊。

凌郁给她带来的那匹白马取名银川。银川原本瘦骨嶙峋,幽谷青草肥美,又无须兼程赶路,不多时它便日渐丰腴,暗淡的眼眸也有了神采,意想不到竟是匹良驹。但凌郁似乎格外嫌恶它,对它从不照顾爱抚。银川倒并不埋怨,也不爱与其他马儿扎堆,终日独自在草地上踯躅徘徊,起风时,便昂首逆风站立,白雪似的鬃毛长长扬起,十分俊美孤傲。徐晖远远见了,只觉得什么东西在他心上轻轻划过,不落痕迹的疼痛。这白马的神气其实跟凌郁像极了,她故意冷落它,焉知不是惩罚她自己?银川是被凌郁放逐的灵魂,在天地边缘与世隔绝,等待永远沉入地下,或者再度升起。

凌郁虽然低沉,但总算绝了轻生的念头。父母恩情一经相连,便再也无法割舍。每日她都在慕容夫妇房间待上片一刻辰光,除了请安,几乎不讲什么话,缄默地缩在一角,看凌波收拾打扫,听慕容湛读一段好词佳句。她抿着嘴角,眼神冷淡疏离,乍一看是个冷漠无情的孩子,可是在那瞳孔幽深的角落,隐藏着炽热与焦灼。她把对父母亲情的想往,锁在自责的深牢里。她用沉默鞭挞自己无法弥补的过失。

徐晖想出各种方法逗引凌郁开口。他把幽谷里发生的各种细微琐事都一一讲给她听。他偶尔出谷帮凌波采购,回来便大肆描述城里的热闹繁华。他甚至给她讲自已小时候的故事,这些往事因为牵扯到王明震和高天,每讲一句都像是拿刀子剜自己身上的肉。但他一心打破她周身严实的围墙,不得不绞尽脑汁搜索枯肠。

一天徐晖正讲述当日见闻,凌郁抬起眼皮扫了他一眼:“你几时能闭嘴?”

徐晖微微一笑:“你总算肯开口了。”

凌郁冷冰冰地说:“我想一个人待着,你走吧。”

“天底下我只喜欢你一个人,我哪儿也不去,就跟你在一块儿。”

凌郁心上猛地打了个颤。有一个瞬间她眼中漫上来一层水雾,水雾背后一对近乎热切的瞳仁悠悠晃晃。然而当水雾退去,她重又戴上那副冷漠的面具。“那小清呢?”凌郁残忍地问道:“你能忘掉小清吗?提起小清的名字,从此你能无动于衷吗?”

这话像一条鞭子,狠狠抽在徐晖心上。他不能,他知道他永远不能忘记小清,把自己卑劣的所作所为一笔勾销。小清的名字如一道隐匿的急闪,一经提起就能把他整个劈开。

凌郁看到徐晖脸上痛楚的表情,就别过头去,自己转动轮椅把手,擦过他缓缓走远。徐晖听到她低声自语:“你忘不了,我也忘不了,除非他们能活转过来……”

凌郁渐渐适应了双腿瘫痪的生活,徐晖已不必时刻守在她身边,晚上便在慕容旷房间休寝。他总感觉到慕容旷的气息在屋内缓缓流动,静暖,轻柔,而富于韵律。那气息在他周围穿流起伏,掠过肩膀,拂过手背,似是在与他交流,只是他尚不懂得那一种语言。有一日他随手拉开慕容旷床头的小柜,见最里层放着一个长条木匣,拿封条封了口,上面写着:“代徐晖兄保管”。徐晖小心翼翼撕去封条,记载着“飘雪劲影”的那半卷《洛神手卷》就静静躺在匣中,和徐晖交给慕容旷时没有丝毫分别。

有热泪盈满徐晖眼眶。他把手卷重新封好,放回原位。从前他以为只要练好这门功夫,便能成为了不起的人物。此刻他幡然惊觉,若是承受不住太阳火辣辣的烤问,即便武功再高,亦不过是虚弱之人。

凌郁的情形不见起色,徐晖心中悒郁,夜不成寐时,便到慕容旷墓前静坐。有的朋友并不因时间和生死的距离而生隔膜,徐晖反而比从前更亲近慕容旷。

这个仲夏的夜里,他又来到慕容旷墓前。白天凌郁的问话就像她的匕首,锋利凶狠,一刀戳进他心窝。他夙夜悚惧,冷汗一次次浸透了衣衫。犯下的罪孽探出幽暗的厉爪,勾住他的喉咙飞向深渊。他被绝望擒住,不断往下沉,月光不可见,星光不可见,眼前只有无边的黑夜。他想凌郁说得对呀,我们亲手毁了我们亲爱之人,他们飞到天上去,我们却只有下地狱。地狱里什么都不必有,他们的名字和容颜就是最严苛的刑罚。

徐晖在慕容旷的墓碑旁坐下,就像是两个朋友并肩小憩。他坐了许久,渴望他的朋友能说点儿什么。然而四野静寂,只有夜虫呢喃耳语。

忽然远处传来脚步声响,徐晖一抬头,混沌暗夜中渐渐显出一个瘦长身影,深蓝色的长袍,在夜风里摇曳飘扬。徐晖激动得双手发抖,以为是慕容旷终于现身相见。待那人再走近些,他才瞧出原来却是慕容湛。

徐晖刚要起身,慕容湛就伸手轻轻把他按了下去,自己也在儿子墓前席地而坐。

“夜深了,前辈怎么还未歇息?”

“天气一热就睡不着,出来走走,外面舒服多了。”慕容湛淡淡地说。

尽管慕容湛仍如从前那般傲岸冷峻,徐晖却隐隐察觉,他体内心上必定都留下了深深的伤口,只有在深沉隐秘的夜里才能够悄然宣泄伤痛。徐晖正自思量是否该当告辞让慕容湛独处,却听慕容湛说道:“一起喝点儿酒怎么样?”

徐晖这才看清慕容湛手中还握着一只酒壶。他踌躇着道:“前辈身体还需调养,恐怕不宜饮酒。”

“好与不好,我心里有数。”慕容湛仰头喝一大口酒,微眯起眼睛:“好久没这么舒坦了!以前都是旷儿与我一道,今儿个你陪陪我吧。”

徐晖一阵心酸,接过酒壶跟着喝了一口。温淳香芬中含着一股淡淡的酸涩回味,竟然是不常见的西域葡萄酒。徐晖低头一看,酒壶由半透明的琉璃所制,隐隐可见其内的殷红色液体。

“不错吧?这还是几年前旷儿远游带回来的,入口醇香,回味绵长,真是好酒。”

徐晖大着胆子说:“前辈心里,真的……不怪海潮儿吗?”

慕容湛沉默半晌:“海潮儿和旷儿都是我的孩子,我怎会怪她。”

“就算前辈你不怪她,可她自己还在责怪自己。她连话都不怎么说,我真不知怎么做,她才能好起来。”

“她正在受苦呢。”慕容湛点点头。

“那可怎么办?”徐晖急切地看着慕容湛。

“这个苦,躲也躲不掉。你想想,若是不小心拿刀子割破了手指,伤口能即刻愈合吗?总要经过一段时日,结痂,脱落,才会长好,或许还会留下疤痕。更何况海潮儿是把心给割破了,恐怕需要更久才能把伤口的血给止住。她如今是在人生最黑暗的时候,便像此刻,天上尽是乌云,把月亮都给遮住了。可你看吧,过不多时月亮终究会露出脸来。”

徐晖不禁仰面望向苍穹。夜空黑沉沉地压下来,根本无法想象皎洁的月亮就藏在这云层背后。他低声说:“倘若月亮永远不出来呢?倘若她永远好不了呢?”

“嘿嘿,只要是月亮就注定会有云开月明之日。是我慕容家的孩子,纵使跌到山崖底下,也一定能自己爬起来。”慕容湛几口酒下肚,年轻时的狂狷不自觉又在脸上漫开。

就像是应和慕容湛这句话,月亮骤然间从乌云中一跃而出,绸缎似的月光一泻千里,流淌在慕容湛和徐晖身上。今夜的月光仿佛格外皓白澄澈,一丝杂质都不含。徐晖不由闭上双眼,渴望月光能够洗刷净自己身上的污秽。

“孩子,你在求什么?”

听到身旁慕容湛的问话,徐晖这才打开眼睑。月光无垠,静默地望着他,似乎也在问,你求什么?他一激灵,小声说出内心深处的愿望:“我……我求重生。”

“今生还未了,何以求重生?”

徐晖低下头:“倘若今生已一错再错,无路可走,还可以推翻了重新来一遭吗?前辈,这……这是可能的吗?”

慕容湛不答话,只把酒壶递给徐晖。银白色的月光里,琉璃中葡萄美酒殷红如血,仿佛生命奔涌不息。徐晖吞下一大口,胃里顿时扬起一股热烘烘的暖流,直冲天灵盖。他目光模糊起来,想不到这酒入口温和,后劲却甚是浑厚。

“小伙子,那日我瞧你奔来救海潮儿的架势,是练过‘飘雪劲影’的吧?”慕容湛忽道。徐晖点点头,他便接着说:“你可知这门武学追求的是何种境界?”

“《洛神手卷》里说,它讲求的是人与天地的大和谐。”

“说得对,不过这话太虚泛,各人的理解都不同。我以为它说的是,贴近自然万物,唯如此方能贴近你自己,保有本心本色。若迷失了自己,凡事往往便要强求,如此练武行事便皆南辕北辙。若能听从自己的意志,即使给人逼进了一条死巷子里,亦能看到山高水阔处,于绝处逢生。”慕容湛悠悠说道。

徐晖惊骇地望着慕容湛,如遭当头棒喝。他徐晖不就是被逼到一条绝路上回不了头么?他的世界一团漆黑,难道真能给它捅一个大窟窿,把光亮捅出来不成?

慕容湛起身又道:“做错了事,没法子抵赖推诿,唯有一肩担当。但人生再溃败,总还有柳暗花明。只要打定了主意,沉入地狱的人都能够爬出来。”

慕容湛的身影逐渐融进月光深处,天地间仿佛只剩下徐晖独自一人。这样的夜晚泛出熟稔的光芒,徐晖想起司徒清逝去的那个晚上,月光就是这样温柔而疯狂,大地就这样沉入明亮与幽暗的边缘。地平线上划过一道白光,仿佛一个新的天地即将从那里开启。小清的身体笼在光亮里,慕容旷的气息在四周鼓荡。他们是天上之人,将回到天上去。那么他自己呢?他真的能够如这月光一般,重新升起么?徐晖手心里浸满了汗水。

从此,徐晖以巨大的热忱投入到帮助凌郁找寻双腿知觉的努力中去。他跟慕容湛一起潜心研究清除体内寒毒的方法,并不顾凌郁或激烈或冷漠的反应,每日强迫她活动双腿。凌郁用各种尖刻残忍的字眼骂他,赶他走。凌波听了都不忍心,劝他说算了。他却不理会,一次次把凌郁从轮椅上拖下来,逼她用双脚接触地面。凌郁使劲扯打,却拗不过徐晖。她急得红了眼,低头一口咬住他手腕。徐晖疼得额角立时滚上一层冷汗,却并不挣脱,等她终于松了口,仍旧扶住她道:“来,迈右腿试试。”

凌郁盯着徐晖腕子上那两排猩红斑驳的血印,心底里升起一星渺茫的期盼。她蹙紧了眉头,深吸一口气,将所有气力凝聚至一点,欲调动右腿肌肉,向前迈出哪怕一小步。然而那条腿却像是别人的一样,硬邦邦地戳在身子下面纹丝不动。

信念是建在流沙上的阁楼,一个浪头打过来,就被卷入海底。凌郁绝望地推开徐晖,跌倒在草地上。她猝然抽出腰间匕首:“刷”地插进右腿。雪白的裙子上霎时绽开朵朵写意红花,又艳丽,又惨烈。

徐晖惊呆了。他一把抢过匕首,远远扔出去,战栗着喊道:“你疯了!”

泪水漫过凌郁的视线。她抱着受伤的右腿喃喃自语:“怎么不行?怎么一点儿感觉都没有?”

徐晖急惶惶抱起凌郁,向慕容夫妇房间狂奔去。她贴在他胸口小声说:“没用了,别管我了,别管我……”

匕首锋利,扎得又深,险些割破大动脉。当晚凌郁就发起高烧。慕容湛担心伤口感染,调制了好几味内服草药,亲自守在女儿床前,一刻不敢离开。

徐晖心口像压了一块千斤巨石,喘不过气来。凌波瞧出他的自责,便敛起眼中的忧虑,不经意似地说:“海潮儿的脾气很硬,跟她爹爹年轻时一样。”

徐晖喉咙里哽住了,感激地看了凌波一眼。

夜半时分,凌郁迷迷糊糊地醒过来,脸颊上一边团着一丛嫣红。她眼睛大大地睁着,仿佛两汪清澈的湖水。慕容湛俯身问她觉得如何,她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慕容湛将手盖在她额头上,但觉烫得像块炭火,不由一阵心疼焦急。凌郁却抓住他手,迷迷茫茫地喊了一声:“……义父!”

慕容湛柔声道:“好孩子,你要什么?”

“义父,你骗我……你为什么要骗我?”凌郁紧紧抓住慕容湛的手,目光里哀伤零落。

“你说什么?”慕容湛迟疑地问。

徐晖胸口一酸,凑近凌郁床前说:“海潮儿,你醒醒,这不是你义父,是你亲爹爹!你爹爹妈妈都在这儿,阿晖也在这儿。”

凌郁却不理会他,单单凝视慕容湛,固执地反复追问着:“义父,为什么骗我?你为什么要骗我?”

“海潮儿在跟谁说话?谁是她义父?”慕容湛掉头望向徐晖。

受伤后凌郁少言寡语,对过往境遇更是只字不提。慕容湛夫妇不好多问,徐晖也不便多说。此时话头提起,徐晖只得述说往事:“海潮儿从小被司徒家族的族主收养了,做了司徒峙的义女。不知为什么,司徒峙竟会骗她说,说慕容前辈是杀她全家的凶手。海潮儿嘴上不说,可心里头一定很难受。她是那么信赖她义父。”

“司徒峙?湛哥,是司徒峙!”凌波低声惊呼。

慕容湛转过身去望向妻子:“这厮竟歹毒至此,害我父女相残。当初我真该一剑了结了他,永绝后患。”

“……司徒峙和前辈有过节?”徐晖惊奇地问。

慕容湛的背脊微微一凛:“我与他,只怕天生便是仇敌,打一见第一面起便不能见容于彼此。有几次我几乎便能杀了他,可惜还是给他逃脱了。在玉雪峰时这厮引了大批江湖中人来堵我,后来又聚众去东海边围捕我们,真险些便把我给逼死了。”

凌波背转身望向窗外,幽幽叹息:“湛哥,司徒峙如此恨你,总还有别的原因。他心里忘不了小云,就像小云忘不了你。”

慕容湛伸手握住凌波冰凉的手掌,把它贴在自己脸上。

月光一样的泪水从凌波眼眶中流下来。她轻声道:“她是妹妹,我什么都可以让给她,只有这一件事不能够。我太自私了是不是?所以上天要这么罚我。”

慕容湛吻着凌波的手,悲哀地低下头:“小波,这全是我的过错。我以前就说了,我做了太多错事,上天要惩罚我,必定会连累你。若是你也怪我,我就只有沉下去了。”

“湛哥,我不怪你。我不许你沉下去,你不能沉下去!”凌波转身搂住慕容湛,坚决而激烈地说。

“冥冥中自有天意。小波,上天要罚便让它罚,我怎么都不怕。司徒峙抚养我们的女儿,我们也把静眉养大,这不正是天意吗?”

徐晖顺着慕容湛的话音望向凌郁,却见她额上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泪珠顺着眼角流过鼻梁,无声无息洒落在枕上。

出了这一夜汗,凌郁的高烧总算在清晨退去。再次睁眼,她是喊着疼醒过来的。她说有千万根银针在腿上反复扎刺,很轻很小的针,扎出细细密密的针眼。

“海潮儿,你,你的腿有知觉了!”徐晖猛然惊醒地大喊道。

凌波搂着凌郁,颤声问道:“孩子,你真……真觉得腿上疼吗?真能觉出疼吗?”

凌郁仿佛初次降生于这世间。她胆怯地伸出手,一寸寸抚摸双腿,试探它们的体温和知觉。她感觉到疼痛,钻心的疼痛。疼痛第一次让她感到喜悦。她不知不觉哭了,就像每个初生婴孩发现世界的那样哭了。

后来慕容湛推测,大约是凌郁自己刺的那一刀放出了部分坏血,并恶性激活了僵硬的神经,使知觉得以恢复。但这并不意味着凌郁很快便能复原,寒毒毕竟已然造成部分经络和肌肉的坏死。是否能够重新站立,是否能够重新行走,奔跑,行动自如,统统都是未知。

由于知觉恢复,寒毒所带来的疼痛感便将长伴凌郁左右,这也就是她以为有针刺腿的原因。这种疼痛扯人心肠,日夜不休。她的前额因为这疼痛而更光洁,眼睛也愈加寒亮。初次见面人们或许以为她是严厉,却不知她时刻在与自己搏斗。

凌郁的伤痛让徐晖变得耐心而坚韧。他不再急于求成,每日为她按摩腿脚,用温水舒缓肢体血脉,辅助她做各种简单的动作,为她一点一滴的进步喝彩。当她在一个晴朗有风的秋日终于颤巍巍站立起来,他热泪盈眶,跪下来感谢上苍。大地回旋着落叶和枯草略含苦涩的芬芳。他明白他与她已然密不可分,她重新站立在这世上,其实就是他自己获得重生。

然而,从站立到迈出第一步,竟是无比艰难。凌郁强忍着疼痛煎熬,用双腿重新撑起沉重的身体,可如何也无法支配自己麻木的脚踝,无法向前挪动寸步。她清晰地记得自己曾健步如飞,她的身体曾轻盈得仿若一片云彩,她曾经想去哪里就去哪里。这世间有些东西原是如此珍贵,可非要到失去以后才会知晓。

慕容湛的身体己经完全复原,但正如他自己所预料的,丧失了全部功力。这个秋天以后的慕容湛成了一个平凡的男子。他还能摆出那些令人胆战心惊的招式,不过任何一个稍有武功根基的人只消一推掌,便会知道那不过是徒有其表。寒毒掌、飘雪劲影、湛卢宝剑、“玉面罗刹”的名号,所有这一切都将成为一种回忆,淹没在五湖四海的酒后呓语之中。

徐晖感到一种深刻的悲凉。原来武功一如名利,你拼命追逐,却难以持久。一朝远去,附在身上的闪亮光环便随之黯淡消散。

徐晖原以为慕容湛会为此郁郁寡欢,却在他身上发现了某种温情脉脉的从容。慕容湛富有棱角、略显严苛的脸庞松弛下来,让人不由愿与之亲近。他每日花大把时间读书写字,摆弄花草,在厨房钻研厨艺,并喜爱和每一个人聊天。

有一回徐晖小心翼翼地探问慕容湛是否为失去武功感到难过。慕容湛边饮菊花酒边道:“过去我一直以为武功是我身体的一部分,湛卢也与我密不可分。如今我不再用湛卢,也没了武功。我身上空荡荡的,一无所有。可这才是原本的我。我还从来没有距离我自己这么近,对我自己这么有把握。”

说这话的时候他们对坐于慕容旷墓前,酒红色的枫叶纷纷落落。徐晖仰头喝了一大口酒,觉得慕容湛这人真妙。

这时节也是马儿入冬前上膘的最后一茬。银川更丰腴了,腰背光亮亮地像上了一层白釉。它仍旧不合群,只肯与墨山亲近。它俩时常并肩立于草地的尽头遥望太阳,缄默无声息。

幽谷中的岁月似是单纯静止,徐晖却恍惚觉得自己的生命正如飞梭般穿行。他生来喜欢热闹繁华,然而幽谷中只有这几人而已,大把光阴都是他一人度过。看天,喂马,晒太阳,干农活,有时大半日都无须开口讲一言。如此安静独处,徐晖闭上双眼,便打开了心房,沉下心,便能感受到大地的运动,潮汐的起落,还有他自己的生长。他往日修习“飘雪劲影”的最大障碍竟然不攻自破。

徐晖会永远记得这段在幽谷中的岁月,何其寂寞,又何其宝贵。

凌郁仍然无法行走,双腿的痛觉亦无消减。看着她紧咬牙关不吭声,徐晖惶恐不知所措。有时他甚至怀疑,与其承受如此痛苦,是不是让她毫无知觉反而更好些。

这一次凌郁又重重摔倒在黄草枯萎的大地上。似有无数根银针沿着大腿的血脉直钻心窝,疼得她几乎落下泪来。她终于受不住,把脸贴在枯草上,再不起身。

“来,再试一次!”徐晖伸手欲扶凌郁。

“别再逼我了!我不行!我是个废物!废物!废物!”凌郁发狠地向大地叫嚷。

徐晖紧紧抱住凌郁,不住亲吻她的头发:“你是最坚强的!你是我见过的最坚强的女子!”

凌郁倒在徐晖怀里,疲惫地埋下头颅:“我再也走不了路了。上天这么惩罚我。”

随着冬天沉下他阴霾的眼睑,凌郁如一头冬眠的小兽,重又陷入自暴自弃。她终日缩在房里,裹着棉袍子不声不响,冷漠而坚决地拒绝继续练习走路。凌波绞尽脑汁烹饪各种美食,她每顿只敷衍地夹上一两筷,很快便消瘦下来。急得凌波背地里向徐晖叨念:“她都只剩下一把骨头了,可怎么好?”

徐晖夜夜辗转难眠。他祈求电闪雷鸣,风雨交加,用最惊天动地的力量敲醒凌郁蛰伏的心灵。不是说有柳暗花明吗?他苦苦企盼天上突然裂开一道巨缝,大光照亮铅黑色的大地,把凌郁和他自己从沉沦的深渊里再度托起。

徐晖满心忧戚,等待觉醒与重生。期盼、焦虑与绝望,打散了混作一团,在他身体里横冲直撞。心情烦躁之时,也无人可与倾诉,他就会到厨房帮厨。凌波身上有一种柔和的力量,在她身边打打下手,说一会儿无关紧要的闲话,就如同掬了一捧甘甜山泉,顿觉齿颊余香,天高水长。凌波也欢喜他来,看着他,不由自主会想起龙益山。她说益山这孩子话最少,心肠却顶仁义,到厨房帮忙最多的总是他。

徐晖在心中叹息,龙益山是好人,可好人却总要受苦。他低声问:“益山兄去给静眉守灵,要守到几时?”

“他心里难过,舍不下静眉。”凌波深锁眉目,低语道:“若是他肯在年前回来就好了。”

仿佛是听到了凌波的召唤,除夕前一天,龙益山终于返回幽谷。大半年的光景,他消瘦了许多,颧骨高高地耸起,眼窝深凹下去,似乎是脱形换骨,但那沉默地一笑,仍旧是往昔模样。

凌波骤然见到满面风尘的龙益山,微微一怔,上去一把搂住他厚实的肩膀,泪水霎时滚滚落下。

龙益山涨红了脸,喃喃说:“我回来了,干妈,我回来了。”

凌波却把脸埋进他衣襟,放声哭出来。龙益山从未见过凌波如此伤心,惊得说不出话,只有轻轻摩搓她剧烈颤抖的肩膀。这个无声的抚慰,却正是此时此刻凌波最需要的。

徐晖陪龙益山去了后园。龙益山跌坐在慕容旷墓前,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眼泪潸然而下,在脸上汇成两条蜿蜒的河流。他在墓前呆坐了整个上午,美好的少年时代从眼前一晃而过。慕容旷和黎静眉悠扬的笑声在空谷中回响。龙益山伸手想抓住他们的声音,他们却直上云霄。益山,我们来捉迷藏吧。他听到慕容旷在空中说,你找不到我们,你再也找不到我们。

龙益山曾经以为他们是坚不可摧的铁三角,可原来生命是一场孤苦伶仃的旅程,没有人敢对命运叫嚣说我们几个永不分开。静眉死的时候,他的心就碎了,如今阿旷也不在了,竟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他觉得身体内的水分都随着眼泪一点点流失掉,五脏六腑抽干了缩成一团,眼眶里终于再流不出泪来。

徐晖一直陪在龙益山身边,渴望为他分担痛苦。唯在这分担之中,他才切实相信自己的生命充满意义。他艰难地、断断续续地,向龙益山讲述了事情的整个经过。其间龙益山沉默流泪,未置一词。冬是死之一季,万物沉睡,生命停顿。幽谷的寒冬格外静寂空阔,徐晖的声音一经出口,就化进林间的风啸声里,激不起半分回音。

过了好儿个时辰,他们身上都挂了薄薄一层白色寒霜。突然龙益山开口道:“徐兄,我想去看看她。”

徐晖心里咯噔一紧,但见龙益山脸色凝重,看不出是愤怒,还是怨恨。

徐晖和龙益山到凌郁房间的时候,她斜靠在床栏上睡着了。那沉睡的脸庞上笼着一种执拗的单纯,深深戳进徐晖眼窝。他凝视她良久,才开口轻声唤她:“海潮儿,瞧谁来了?”

凌郁睡得轻,眉头一蹙,便已然醒来。打开双眼的刹那,她猝然闻到一股熟稔的气息在四周弥漫。那是一个青年男子,温厚,朴素,充满善意。她的心猛一抽紧,旋即重又紧紧闭上双眼,贪婪地回味着这气味。

“海潮儿,你睁眼瞧瞧,瞧是谁来了?”

凌郁浑身战栗,用嗅觉分辨着徐晖身后的来人。一只大手突然轻落到她手上,给了她深深一握。她一下子抓住那手,拽到自己唇边,迸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

“大哥!”泪水顺着凌郁紧闭的眼睑弯弯曲曲地流下来:“你可来了!我等了你这么久,你终于肯来了!”

“海潮儿,他不是……”

凌郁不理会。她亲吻那只手,热切呼唤着:“大哥,大哥!”

这呼唤亘古绵长而又撕心裂肺,泪水落在手背上,充满了灼人的力量。龙益山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开口道:“凌……慕容姑娘,是我。”

凌郁迟疑地张开双眼。水雾中升起龙益山黝黑的面庞。这面庞熟悉而又陌生,眉目之间隐匿着慕容旷的神情。她情不自禁伸手去摸他浓密打结的眉心:“大哥,你眼里面,怎么有这么多悲伤?”

龙益山把头微微一偏:“你认错人了,我不是阿旷。”

凌郁心中充溢的悲伤“轰”地炸开。幻象打破,灰飞烟灭,她再也无法欺骗自己。“益山兄……”她终于认出龙益山:“你来了,就好像是大哥他来了。”

“阿旷他再也来不了了,他已经不在了。”龙益山把牙根咬得咯咯作响。

凌郁抽冷子似地缩回手来,良久方道:“他们都假装不怨我,强作欢颜,就好像已然忘了大哥是怎么死的一样。益山兄,我还是情愿见你这样。你从来不假装,我从你眼睛里就看得见我自己。我宁肯你这么恨我,也不愿看你伪装的宽恕。”

龙益山如何不怨恨凌郁,他最亲爱的两个人相继惨死,都要归咎于这个狠心的女子。他狠狠道:“你如何下得了手?”

凌郁脸色煞白,怔怔望着龙益山。她恍惚觉得龙益山是上苍派来给她最终审判的天神,他紧闭的口中就含着一纸判词。

徐晖深恐龙益山出言过重,刚欲劝止,却听他低声道:“那时候我们俩在茶园给静眉守灵。阿旷说是你害死了静眉,我急了眼立时便要去找你。他死命拦住我,求我放过你。他说他永远不再见你了。可那些日子他心烦意乱,魂不守舍。我瞧得出来,他是在跟他自个儿打架。后来他还是上姑苏找你去了。他待你,就如同待他自己,无论你做什么,他都没法子怨怪你。”

“可他再不到我的梦里来了,他再不回来了。”凌郁怔怔落下泪来。

“那他是不愿见你现下这样。”

“什么样?”

龙益山一时语塞,沉默半晌方道:“你以前盛气凌人,什么都不怕,如今却当起了缩头乌龟。阿旷他最爱天高地阔,可不喜欢整日憋屈在屋子里头的人。”

凌郁脸涨得通红,慢慢又褪成苍白。她转头面朝墙壁,冷冷甩出一句话:“你不用激我,我的腿废了,只能憋屈在屋子里头。”

徐晖心如刀绞,忍不住冲口吼了一嗓子:“谁说你腿废了?我不许你这么胡说!”

凌郁缓缓背身躺倒,将脸埋进棉被里。她似乎打定主意沉沦到底,任谁也不能敲醒她沉睡的意志。

仿佛知晓各人心中的悲苦,新的一年来得悄没生息。幸而龙益山的归来给幽谷带来了一丝生气。除夕夜,凌波带着龙益山和徐晖做了一桌丰盛家宴,全家人一意做出兴高采烈的热闹气氛。只有凌郁仍旧一言不发,涣散地靠在椅背上,一次筷子都不动。她看着他们,觉得隔膜和疏远,欢乐早已是与她毫不相干的事。

凌波夹了一筷醪糟鱼丝到凌郁碗里:“来尝尝,这可是你益山哥的手艺。”

凌郁勉强拣起一根鱼丝,如吞药般强咽下去。

慕容湛终于看不过去,拍下筷子道:“你到底想怎么样?”

凌郁拾起眼皮,勉力接住父亲沉重的目光。这目光压得她几乎抬不起头来。她在心里说,别逼我了,反正已经无可救药,就由我去吧,就让我一沉到底吧。

可慕容湛偏不肯放过她,寒着脸说:“你觉得自己罪孽深重,十恶不赦,是不是?你觉得自己只能躲在这幽谷深处做一具行尸走肉?”这话正戳到凌郁心窝里去,她眼中立时便蒙了泪,只屑轻轻一点头,泪水就会落下来。除夕夜落泪是大不吉,她便强忍着。只听慕容湛缓了口气,接着说道:“那我给你讲个故事吧。很多年以前,有一个小孩,他生来便不知父母是谁,就跟他养父两个人住在一座高高的雪山上,过着与世隔绝的日子。突然有一天,一伙恶人闯到他家里来烧杀抢掠。他养父把他给藏了起来,这孩子才侥幸躲过一劫。”

听到这里,徐晖心中一动,这个小孩和海潮儿自已的身世很像啊。

“后来这小孩长大了,学会了很厉害的武功,再没有人能欺侮他了。可是他没有亲人,也没人教他怎么做人。他以为这世上只有恶,没有善,所以他便也漫无目的地行恶。他心里头全都是恨,可又不知该恨谁好,就把天底下所有人都恨上了。天下人也都恨他,他们日夜诅咒,盼望这个恶魔从世上消失。他们把坏事都推到他头上,有些是冤枉,有些又不是。这个人的的确确干下了很多坏事。他杀人不眨眼,瞧着不顺眼的一剑就刺下去,因为他以为人人龌龊。他见了好人家的女子就勾引,因为他觉得她们都是惺惺作态的婊子。你说,这样一个人,是不是只配下地狱?”

凌郁全身一震,她听出来父亲这是在讲述他自已的身世。慕容湛神秘的面纱终于被他自己揭开,江湖上支离破碎的道听途说被故事的讲述者拼成了一幅完整的图画。真正的慕容湛,既不是凶神恶煞,亦非落难英雄,他长于不幸,亦制造不幸。凌郁眼前一片模糊,恍恍看到她自己。原来她的人生,正是延续了父亲的悲哀。

慕容湛深深望着凌郁:“你说,这样一个人是不是只有下地狱?他是不是一丁点儿指望都没有?”

凌郁心乱如麻,迷茫地点了点头。

“这人自己也是这么想,他想他这一生就这么完蛋罢。可有一天他遇见一位仙女,这仙女明知他是个恶魔,却丝毫不嫌恶,反而真心诚意地相待。他长这么大,头一回尝到幸福的滋味。这滋味真好,他自己都不敢相信幸福原来是这么好。他觉得自己不配得到这样好的女子,不配拥有幸福,可最后他竟然得到了,这真不可思议。”慕容湛缓缓握住身旁凌波的手。

凌波眼中泪花点点,安静地微笑着,像一片明月光。

“既然是不配得到幸福,怎么还能得到?”凌郁哑着嗓子问。

“在上天眼中,这世上众生都是一样,即便是犯了滔天大罪之人也不例外。”慕容湛声音如水,温柔深沉。

“什么样的人都能吗?”

“都能,除非你自己摒弃了人世幸福。”

凌郁的心剧烈地战栗:“难道上天不惩罚罪人吗?”

“上天很公平,谁犯了错,都要为此付出代价。我年轻时伤过许多人的性命,杀过别人的儿子,所以上天就夺去我的儿子,收回我的武功。这惩罚躲也躲不过,或迟或早都会来。”

“这都是我害的,都是我呀!”凌郁捂着胸口叫道。

慕容湛微微一笑:“你一直都这样把大石头往自己身上压,是吧?这是我应受的罚,我坦然受之,你不必觉得难过。”

“可大哥,大哥他犯了什么错?上天为什么偏偏要把他夺走?”凌郁惨白着脸喃喃问道。

慕容湛的嘴唇也泛白了:“旷儿他是帮我分担了惩罚。这孩子太好,太透亮,有时候我觉得,也许他原本就是天人,脱胎换骨来做我的孩子。他在人世好好走了一遭,如今又回到天上去了。”

天上劈下一道强光,霍地打入徐晖心里。小清不也正是天上之人么?她飘然升起,化为雨露星辰。

凌郁眼中燃烧着两道寒光:“大哥是天上之人,重又回到天上去。可我,我就要下地狱。”

慕容湛伸手抚摸凌郁的头发:“孩子,你是得为自己做的错事受罚。你加在别人身上的伤越深,你自己受的苦就越重。可你别以为自个儿全毁了,幸福跟你再不相干了。其实只要你往前走一步,幸福就在痛苦的另一头。那滋味,真的很好很好。”

幸福的感觉像一根尖头锥,深深扎入徐晖和凌郁胸口,血液里混进一种带着疼痛的香甜。凌郁低头看自己的身体,忽而觉得异样。她感觉到慕容旷,在她不知晓时,他已悄然融入她的血脉,成为她身体的一部分。她每一次心脏的挤压,每一个呼吸的瞬间,都隐匿着他的气息。她只觉得身体里含着一大团气,往各处乱冲乱撞。她深深吸气,把那气团笼住,蓦地一提,气流冲破头颅,直上云霄。温暖霎时涌遍全身。她被一股莫名的力量驱使,一用力,自然而然就站了起来,往门口走去。

“海潮儿,你干什么?”徐晖叫住她。

“我……我出去走走。”凌郁脑海里被一片白光笼罩,迷茫混沌。

徐晖一怔,突然惊呼道:“你能走了!”

凌郁吃惊地看着自己的下肢,双腿一软,摔倒在地。

凌波跪下身揽住凌郁,眼中绽放出狂喜的光芒:“海潮儿,适才你的‘拂月玉姿’上到了新境界,它甚至带动了你的腿。你能走路了!能走了!”

“我真的……走路来着?”凌郁恍惚地轻轻抚摸膝盖。

“你真走路来着,你真能走了!”徐晖一把握住她的手。

慕容湛即刻为凌郁检查双腿,发现她腿部肌肉和神经受到突如其来的内力刺激,机能得到了一次大复原,虽然不能痊愈,但在很大程度上帮助恢复了行走功能。

“海潮儿,你这‘拂月玉姿’根基扎实,厚积薄发,是谁教你的?”慕容湛激动不已。

“是……我师父。”凌郁小声嗫嚅道。

“你师父是谁?”

“我师父,我师父……”凌郁踌躇半晌:“完整的‘拂月玉姿’,这世上原本就没几个人会……”

“湛哥,是小云!”凌波眼中漫上晶莹泪光。

慕容湛眼角也湿了:“我们没能养育女儿,却有小云悉心教她。这是命运呐。”

从此凌郁仍旧沉默寡言,却咬着牙坚持每日练习走路。待到春暖花开的时节,她终于可以不用人搀扶、缓慢地自行走动了。但是她腿部的疼痛感并未消散,一部分受损的肌肉和筋络难以复原,走起路来脚微微地跛。她素来待自己严苛,眼中不容半分瑕疵,但父亲的话一点一滴流进心底,她渐渐把这疼痛和残疾视为自己应得的惩罚。既是应得,便当坦然接受。

除夕夜慕容湛所说的一番话,于徐晖而言就像是漫长黑夜中的第一缕晨曦。白光扎得他瞳仁刺痛,只能淌下热泪。他每晚反复叩问自己,连我都可以得到幸福么?连我都能获得重生么?我真能把腐烂的旧皮囊撕下来,从中生长出一个新我?

在一个花草芬芳的晚上,徐晖又和慕容湛坐在慕容旷墓前喝酒。半醉之时,慕容湛不经意似地问起:“你已经走到另一头了吗?”

“哪一头?”徐晖心上一片迷茫。

“你不是求重生吗?不咬着牙走到另一头去,哪儿来的重生?”

“前辈你说过,幸福就在痛苦的另一头。可痛苦有长有短,有深有浅。我做错的事太多,另一头离我太远了,我怎么走也走不到。”徐晖的声音低下去。

慕容湛摆摆手:“你说远,它就远在天边。可我看它近,只不过在河对岸,你只要跨过一座桥就到。”

徐晖眼前“啪”一闪亮,又黯淡下去:“前辈你不知道,我违背过自己的良心,背叛过海潮儿和我的朋友与恩人。我是个连故乡都回不去的人。”

“你跟海潮儿一个样,总在岸边苦苦徘徊,不敢涉水去摸索桥在哪里,对岸有多远。”

“人家都说什么苦海无涯,回头是岸。前辈怎么偏偏说要往水里去?”徐晖疑惑地问道。

“回到岸上,也是苦岸,倒不如下水去,拼一把劲到对岸。”慕容湛眯起眼睛:“人这一辈子好像漫长,最好的岁月其实一眨眼就过,最是经不起蹉跎。”

徐晖彻夜无眠,天将放明时才合了一会儿眼。半梦半醒间,他恍恍看到司徒清披着晨曦织就的闪亮翅膀,从他眼前翩然飞过。

“小清,小清!”徐晖柔声呼唤她。

司徒清划下一抹青翠的微笑,挂于他窗前。

徐晖张开双眼,正看到阳光初照,窗外青山如黛,温婉湿润。他缓步走到窗前,沐浴在春天的阳光里。太阳对世间万物一视同仁,轻轻拂过大地上每一朵花,每一棵草,每一片树林,每一个人。她也轻轻抚摸着徐晖干燥的脸庞,甚至把她温暖的手臂探进他衣衫,照亮了他昏暗浑噩的身体和灵魂。初生的阳光里,徐晖看到自己的灵魂重新升起,禁不住泪流满面。

徐晖出门时,己是一个全新的人。他看到身边的一切也都焕然一新。青草胆怯而勇敢地拱出泥土,头顶着晶莹的露珠,颤巍巍向这世界探出第一眼注视。溪水涨满了河床,唱着欢快的小调,一路跳过河底卵石奔向远方山谷。墨山和银川两匹马儿在不远处打着响鼻,晨光为它们的鬃毛染上了一层金色,远远望去,像是两匹神驹。一位雪白衣裳的女子站在它们旁边,仿佛站在太阳的中心,黑发和白裙在风中飞舞,金光璀璨,耀眼夺目。

徐晖如第一次见到凌郁那般着迷地凝视着她,看她微蹙眉心,紧抿嘴角,艰难地向前迈出一步,身子晃了晃,终于坚强地挺直。这时凌郁微微侧过脸,瞧见了徐晖,不经意露出一弯浅浅微笑,有如白雪初融,洁净深邃。徐晖心中溢满了大海一样深澈的爱情,浪花一波一波拍打在他胸口,激烈壮阔而又温情脉脉。

“早上我梦见大哥了。”凌郁喃喃低语。

“慕容兄说什么了?”

“我听不真切,只看见他含笑的眼睛。他像一朵云彩,飞过无数高山大河。”凌郁抬头仰望重重青山外的蓝天。

徐晖柔声说:“你记得吗?咱们曾经说好,要一起去许多好看的地方。你说好不好?”

在这似曾相识的话语里,凌郁依稀闻到了江南九月的桂花甜香,香气里沾着恋人嘴唇的气息。她想再瞧真切些,却被无数血淋淋的记忆所阻隔。腿部的疼痛压过了一切,她佯装冷漠地背转身去:“以前的事我全不记得了,也不想再听你提起。”

“你不记得了吗?不记得你抱着我从山崖上跳入这幽谷里来?不记得九月临安城月光明净?不记得这枚东海珠?你当真全不记得了吗?”徐晖扯开衣襟,露出脖颈上系着的一根细细绳子。昔日他送她的那颗东海珍珠,原来一直贴在他胸口上。

凌郁心窝里蓄满了泪水,往事一幕幕,眨眼间就翻过了。可慕容旷和司徒清亲切的面容浮现上来,挡住了所有通往幸福的道路。凌郁用背影悲哀地注视徐晖,你怎么不明白呢,相爱已经不可能,再也不可能。她的心一沉到底,冷酷地摇摇头:“全不记得了。”

白马银川忽然仰天嘶鸣,黑马墨山把头向它靠拢,发出低沉的咆哮,像是应和,又似对答。它们一起向前奔跑去,欢快地长吟短吁。徐晖头一次见到这两匹孤僻的马儿如此开怀地嬉戏玩耍。他望着它们,忽然下定了决心。

徐晖大步走到凌郁面前,直视着她双眼:“不记得没关系,权当我们原本不相识。我叫徐晖,你叫我阿晖就成,我的朋友都这样叫我。”

凌郁怔怔看着他。往昔岁月如浪淘沙,那个静谧的黄昏再次冲到眼前,一个陌生男人温暖地向她微笑。那个时刻如一道柔软的光,轻轻叩动她心灵深处的某个角落。

“你呢?你叫什么?”徐晖温柔地问道。

凌郁全身打了个颤,脑海中一片空白。是呀,我是谁?我叫什么?当初我是怎么说的,现下又该如何作答?她迟疑着开口:“我……我叫慕容怡,我爹娘……他们喜欢叫我……海潮儿……”

凌郁看到有大颗大颗的泪珠从徐晖眼眶中滚落下来。他哽咽着喃喃说道:“好,我就叫你……海潮儿!”

凌郁听到从自己身体里传来啪啪的声响,那是寂静深夜里海棠花朵怒放时发出的声音。她终于了解了开花的全部奥秘,原来那娇艳的红花是用鲜血浇灌的。她鲜红欲滴,颤巍巍在枝头绽放,打开每一片花瓣都是一次惊心动魄的大磨难。只有以剧痛为代价才能得来一次盛放。凌郁眼前一亮,一束巨大的光亮从她胸口喷出,投下无比深刻的疼痛和喜悦。她低头看着自己,刹那间一切都变得分明。她问了自己许多年的问题终于有了答案。我是谁?这个充满了痛与美的躯体就是我呀,这就是我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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