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人看不到的地方，宁佛奴安静地注视着他们。

熊家人对外的性情各不相同，但回到家时总是带着笑的，即使吵吵闹闹，也写满了家人之间的温情。

美好得让人几乎要以为这是一场梦。

宁佛奴贪恋着这样的温情，在宁归竹去县城里教导手艺的时候，他便会跟着熊家人，看他们忙忙碌碌，辛勤地将家填得满满当当。

有时候宁佛奴也会跟着那三个有些调皮的孩子，看他们趁着阿爹阿娘不注意下水，或者跑到山上去摘野果子，鸟儿也是逮过的，还试图自己烤来吃，最后脏兮兮地回家挨揍。

多有意思啊。

宁佛奴从来没有经历过这些。

他幼年丧父丧母，跟着阿爷阿奶长到五岁。

那时天底下还乱着，他们村子命不好，经常有土匪和兵卒经过，种出来的粮食都被抢走了。

阿爷阿奶便死在了一场劫掠之中。

后来……

宁佛奴成了天煞孤星。

村里人不喜欢他，伯叔族亲也不喜欢他。

好在那几年天好，土匪抢粮食，却不会抢野菜，宁佛奴就靠着挖野菜活了下来。

八岁，战乱渐渐平息，他遇到个拐子。

拐子说能让他填饱肚子。

他就跟着人走了。

记忆模糊在时光里，宁佛奴原以为自己再也不会想起的事，在看着熊家生活的日子里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如果没有战乱，如果他的阿爹阿娘还在，或许他也能这般。

宁佛奴忽然就有些蔫。

他来到那夫夫俩的院子里，看见狗躺在一起呼呼大睡，便慢吞吞飘到它们身边坐下，伸手摸着两只的脑袋。

大旺二彩早已习以为常，甩着尾巴，不搭理那个模模糊糊的影子。

“你们都不理我了。”

宁佛奴抓着狗爪捏捏。

小狗不舒服地往回缩爪。

正玩着，紧闭的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宁佛奴扭头看去，是熊锦州和宁归竹，两人有说有笑地进来，一看便感情很好的样子。

“真好啊。”

宁佛奴轻叹。

心中的贪恋在这许久后，终于得到了些许满足。

晚上月光明亮。

宁佛奴坐在墙头上，仰头看着月光，在听见夫夫俩进卧室的动静，便从墙头飞下，在村子里寻寻觅觅，找到一个安静处躺下来看夜景。

这俩感情这么好，应该会早一点有孩子吧？

宁佛奴想着。

真希望时间能过得快一点，他想看看他们的孩子。

月光下，透明的魂灵仿佛更透明了，宁佛奴抱膝坐着，微微偏头，闭上了眼睛。

黑暗悄无声息地侵蚀了感知。

等宁佛奴模糊察觉到时，已经再度回到了那片漆黑中。

身体没什么力气，宁佛奴闭上眼睛，有些难过地想，他看不到孩子了，也看不到……熊家人了。

宁归竹，你那么厉害，会幸福的吧？

一定会的，对吗？

－

“轰隆——”

春雷炸响，灵魂重现。

依旧是先前那个屋顶，不过季节有了变化，此时山脚林间还覆着积雪。

宁佛奴仰头看天，雷云滚滚，仿佛下一刻就会落下雷霆来。

他连忙飘离屋顶，神魂恍惚之间，来到了那个小院。

院落里很是安静，柴屋里堆得满满的，屋里冷冷清清，桌椅上落了层薄灰，橱柜里没有菜肴，床上没有被褥。

熊锦州和宁归竹呢？

随着疑惑生出的，是巨大的、难以控制的恐惧。

宁佛奴见过太多的意外，思绪根本不受他控制，纷乱的情绪充斥着大脑，他想起什么，穿过院墙，来到前屋院中。

院中无人。

人呢？

笑声就在此时，划破寂静，传入耳中。

“现在真的不可以吃吗？”

“还要等等。”

宁佛奴倏地转头，看向厨房的方向。

他动作极轻地靠近，站在门口，透过缝隙，看到了里面笑吟吟的一家人。

依旧没有熊锦州和宁归竹，但他们在笑，面无忧色。

宁佛奴抱着希冀进入厨房中，听见他们说：“家里的泡菜都吃得差不多了，晚些得去找你们隔壁婶子讨些，明儿好给竹哥儿带去，萝卜白菜的也得带上。

红薯就算了，上次老二是不是说他吃多了红薯干不舒服来着？”

“是，看了大夫，说是让少吃呢。”

“那这次就不带了，等人养养，身体好些再说。”

“……”

闲散琐碎的事情听着无甚乐趣，却安了宁佛奴那颗心。

他蹲在旁边烤着火，嘴角不自觉地噙起一抹笑来，也多了几分闲情，开始瞧着小孩子的烧红薯眼馋，跃跃欲试想要咬上一口。

当然，最终是没能咬成的。

小孩儿馋得很，嗷呜嗷呜吃了个干干净净，嘴巴周围一圈黑乎乎的。

宁佛奴戳他们，“脏小孩。”

脏小孩像是隐约有所感觉，偏着脑袋往旁边看，什么都没有发现后，就心大地把这动静丢到了脑后，跑去找阿娘要洗脸洗手。

王春华忙着做饭呢，哪有心情搭理他们，说道：“找你们阿爹去。”

不等他们转身，熊锦平便放下手里的活走了过来，拎着三个小脏孩去弄热水洗手洗脸。

等收拾干净小孩，便又坐下来忙活。

冬日农闲，却从不是休息的时间。

宁佛奴看着他们一家忙忙碌碌，守了几天，想要去找熊锦州和宁归竹，却不知两人住在哪里，只好围着熊家人转圈圈。

好在，事情终于有了转机。

这日早晨，王（Bhyd）春华带着东西，准备开启新一年的豆花生意。

熊锦平牵着牛走在旁边。

初春早上的风冷得很，呼呼往衣服缝隙里钻，两人都缩着手，说着话往前。

等到天边有了些亮光时，熊锦平便也坐上了马车。

宁佛奴仗着主人家看不见，哼着歌躺在牛背上，没有半分规矩可言。

一路晃晃悠悠地来到安和县城，宁佛奴守在夫妻俩身边，视线在形形色色的人身上扫过，耳边无意间听到了工坊的称呼。

宁佛奴瞬间看去。

他知道工坊，笨鬼在那工作，新的院子也在那里。

闲聊的几人还在继续，从他们的话语中，宁佛奴确定，他们要去的地方离工坊很近，于是便乐颠颠地跟了上去。

那几人不急，在市集里转悠着，宁佛奴都等得不耐烦了，才等到他们继续往前。

随着几人穿过小巷，便来到了安静的居住区，宁佛奴仰头，看着高高的牌坊眼睛一亮，冥冥之中告诉他，这里已经离笨鬼很近了。

他连忙飞了进去，然而等进去后，看着静谧无人的空旷街道，宁佛奴又呆住了。

笨鬼住的院子在哪？

宁佛奴找不到方向，只好沿着街道左飘飘右飘飘，扫过每一个院落，直到听到有脚步声从外而来。

好奇心略重的他扭头，便看见熊锦州小跑着到了一片竹林前，他下意识追了上去。

竹林排布得很规律，不像是自行长成的。

宁佛奴想着，见熊锦州进了院子，便要跟上，然而在进入院门前，他却被一股力量牵扯着，迅速向往旁边倒飞而去。

？

宁佛奴眼前瞬间黑下，还以为自己会在见面前消亡。

难过的情绪刚刚浮现，他却发现自己神智尚存。

疑惑间，宁佛奴四处摸索着，下意识站起身来，视野倏然一亮。

面前，是竹林。

他扭头。

身后，是院落。

宁佛奴飘离放菜所在，一低头，发现自己刚刚是在个小土包里，旁边还竖着一个木碑，上面写着的正是他的名字。

兄长宁佛奴。

宁佛奴伸手摸了摸那几个字，眉眼弯弯，心情愉悦得不可思议：“小笨鬼还挺好的嘛。”

居然还给他弄了个衣冠冢，也不怕晦气——他们到底是用的同一具身体呢。

宁佛奴开心地左看右看，也不惦记怀孕的笨鬼了。

他把小坟包里里外外巧了个遍，见里面放着的是他从前穿过的衣衫，又想笑，又忍不住骂笨鬼：“都是些好布料呢，留在手里换些粮食或者银钱多好。”

骂完，想起旁边的院落，转而嘀咕：“忘了，你现在大抵是很有钱的。”

看过自己的坟冢，宁佛奴起身，便见一只猫儿立在墙头上，一眨不眨地瞧着他。

“小猫？”

宁佛奴仗着自己现在不怕挠，骤然飞近。

再漂亮的脸蛋这样凑近也是很吓人的，尤其这脸还是青白色的，猫吓得“喵嗷”

一声，前爪乱飞快速抓打，却是爪爪落空。

宁佛奴笑得前仰后合。

在院子里溜达的夫夫俩抬头，疑惑地唤了一声：“四喜？”

“你叫四喜啊。”

宁佛奴耳朵尖，听见后又去挠小猫脑袋，“大旺二彩四喜，你们之间是不是还有个行三的？”

四喜猫猫快吓死了，爪爪抓不到人，见那坏东西还挠自己，连忙扭身下墙挤在了宁归竹和熊锦州脚边，虚张声势地朝着墙头上的鬼影哈气。

人类疑惑对视。

家里的猫向来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今儿这是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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