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水能倒流时,人无再少年。[ 异族小说 https://www.1uzu.com]

第八章 白色编织袋(2)
我也意识到自己这个问题实在问的很傻。但是仍然对师父之前所说的尸蜡化尸体充满了好奇。
师父又简单询问了报案人几个问题,走到正在和保护现场民警说话的市公安局法医李华面前问:“什么情况?”
“没仔细看,打开袋子,能看见一双脚,躯干和头有东西包裹,没打开看了。从脚掌看,应该部分尸蜡化了。”
师父左右看看周边的环境,摇了摇头。野外现场,加之是每天都会有变动的垃圾场,这样的现场难以发现什么线索。而且尸体装在编织袋里,基本就是一起凶杀案件了,无需判断性质。
“连编织袋一起拉到殡仪馆吧,我们去仔细检验。”
师父挥挥手。毕竟是全省法医的头儿,他的话就是命令。
我们又重新坐回车上。尸体的真面目依旧没有展现,我的心里充满了忐忑。回头看了一看坐在后排的林涛,脸色和我一样。
我们很快到了殡仪馆内的解剖室门口,师父打开后备箱,拿了三个防毒面具,递给我们俩。
“不用,以前没戴过。”
我故作潇洒的说道。
“你以为不带口罩不带防毒面具是很牛吗?”
师父说,“法医不会保护自己,谁来保护你?”
“上学的时候,老师说不能带这个,会影响嗅觉,我们不是要靠嗅觉识别中毒征象吗?”
我很会纸上谈兵。
“二十年前是这样,现在可不是。狗鼻子的时代早就过去了,现在我们有先进的毒物检验仪器设备,还能要你闻?”
看见林涛在鄙视我,我悻悻的接过了防毒面具。
“高度腐败的尸体会散发出有毒的气体,对法医的身体造成极大的危害。这种防毒面具可以过滤掉大部分的有毒气体,但是,别指望它能挡住臭味。尸臭的穿透力和粘附力都是很强的,这种防毒面具没有去臭的功能,做好心理准备哈,一会想吐,就出去吐,没人笑话你们,别硬撑着,小心吐在防毒面具里。”
师父坏笑着和我们说。
不一会,殡仪馆去现场拉尸体的车风驰电掣般开了过来,突然一个急刹,紧接着车门打开,副驾驶上的一个殡仪馆工作人员跳将下来。整个动作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他是下来吐的。
驾驶员是一个经验老道的殡仪馆工作人员,他开门走下来:“你们自己搬吧,这个确实臭,车估计得晒两天。”
我鄙夷的走过去,掀起面包车的后门,看见了那个白花花、鼓囊囊的编织袋,一股臭气扑面而来,看来戴着的防毒面具确实没啥除臭效果。刚在垃圾场,离的又比较远,所以没有感受到这种异于高度腐败尸体的臭味,那种恶臭中戴着酸臭的味道,让人的肠胃迅速翻腾起来。
我定了定神,和李华一起将编织袋拖下了车,还好,不太沉。
我们把编织袋拎到解剖台上,师父已经穿戴完毕走了过来,说:“去戴两层手套。”
我看了眼在一旁观摩的痕检员林涛,生怕他又会嘲笑我,梗了下脖子,装作经验丰富的样子,说:“没事,两层手套没手感,缝线打结都感觉不到线头。”
师父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们打开了白色编织袋的拉链,臭味迅速加强了几倍,在一旁负责摄像的年轻民警立即摘下了防毒面具,跑到门口干呕起来。还好我的胃口比较深,勉强算是忍住了恶心。
编织袋里的尸体是蜷曲装的,头朝下,脚朝上。一双光着的脚抵在袋口,黄油油、皱巴巴的。
师父探过头看了看,说:“嗯,确实是尸蜡化了。拉出来看看吧。”
我和李华还有市局的实习法医一同将尸体拉出了编织袋,尸体的尸僵已经完全缓解,我们把尸体平摊着放在了解剖台上。
尸体的小腿以上是被一头扎进密闭、套筒状的塑料膜包裹的,这样的塑料膜有两层。塑料膜套筒的直径只有50cm,套在尸体上已经非常的紧了,我们不敢随意剪短塑料膜,只有从下往上想把塑料膜褪下来。原本以为会很难,没想到轻轻一拽,塑料膜就下来了。由于没有想到如此轻松,用力过猛,塑料膜上粘附的油状物抛洒开去。周围围观的、没有穿解剖服的民警吓了一跳,纷纷的检查自己的衣服有没有被污染。
师父皱了皱眉头:“轻点!不知道尸蜡是怎么回事吗?是脂肪组织的皂化,皂化了自然是很滑的。”
尸体完全的暴露在眼前,虽然穿着长袖t恤和单裤,但是因为尸蜡化,皂化了的组织浸透衣服粘附在衣服外面,整个尸体黄油油的,皮肤都皱缩起来,看起来十分的恶心。
死者是一个女性,因为面部的尸蜡化,无法看清面容,更无法大体推断年龄。死者的双手腕是被一根看似还比较新的绿色电线捆绑的,捆绑的双手又被一根白色的电话线绕腰固定在后腰的部位。我们切开死者手腕部位的皮肤,皮下没有出血,看来这是死后捆绑的。
真正接触到尸体皮肤的时候,我才知道原来不仅视觉,就连触觉也可以挑拨呕吐的神经,尸体真的就像肥皂一样滑,戴着乳胶手套的手根本就抓不住尸体的胳膊,用力一抓,周围的组织就会渗出黄色粘稠的液体。
死者的衣着很整齐,没有撕扯、损坏的迹象。从内衣的样式来看,应该是个年轻女性。照相录像完毕后,我们开始褪去尸体的衣物。
尸表检验没有发现任何问题,尸体的眼球已经完全萎缩塌陷了,口鼻腔已经腐败的只剩一层皮,指甲也全部脱落,无法检查是否存在窒息征象。
解剖检验开始的时候,负责摄像的年轻民警又忍不住掀开防毒面具向一旁的垃圾桶里呕吐,同样胃口比较深的林涛走上前拿过摄像机,说:“我来吧。”
我看着林涛笑了笑,心想这个家伙也是个干法医的料。
尸体的皮下组织全部皂化了,但是肌肉组织清晰可辨。同样,通过解剖,我们没有发现有致命的外伤。颈部的肌肉腐败的比较厉害,无法明确是否有出血,但是很快,师父就找到了死者最有可能的死因。
尸体的甲状软骨(就是喉结附近的软骨)上角有骨折,骨折断段发现了出血。这是一个生前骨折。
真正打开胸腹腔的时候,一方面我们已经基本适应了臭味,一方面尸体的内脏并没有尸蜡化,所以恶心的感觉消失了不少。通过对尸体内脏的检验,我们确定,死者是机械性窒息死亡的。
“她是被掐死的。”
我说。
师父认可的点点头:“死因问题不大了。现在关键是找出死者的特征,找到尸源。另外你们觉得她死了多久?”
“全身大部分尸蜡化,应该要四到五个月的时间吧?”
我的理论基础还是很扎实的。
“现在是七月,五个月前是二月,二月份那么冷的天,你就穿长袖t恤和单裤了?”
我恍然大悟。所有通过尸体现象判断死亡时间都是统计学的意义,随着环境、季节和个体差异等问题,有的时候误差会很大,结合衣物进行判断是个不错的办法。
“死者是被密闭的塑料套筒包裹的,有没有完全密闭,加之周围环境是潮湿、多菌的垃圾场,再加之是炎热的夏天,所以尸体尸蜡化的速度会相应增快。像这样尸蜡仅限于皮下,还没有完全侵及肌肉组织,我估计在这样环境下最多两个月就可以了。也就是说应该是天气暖和的五月份左右死亡的。”
这真是学了一招,我点了点头。
尸源寻找应该不难。知道了死者大概的死亡、失踪的时间,有明显特征的衣着,再加之我们通过死者牙齿、耻骨联合的观察计算,明确了这是一名27岁左右女子,长发,未生育,162cm,身材偏瘦。有了寻找尸源的条件,刑警部门很快就把死者的衣着照片和死者的基本信息发到各派出所,从报失踪人员中查找比对。
尸体检验工作进行了五个多小时才结束,仅缝合这一项,就整整做了一个小时。尸体太滑了,止血钳都夹不住皮肤,生怕缝针会扎到自己的手,所以格外的仔细。
因为天气炎热,尸检工作进行完毕后,我的整个衣服都汗透了。但这不是最糟的,因为我发现用洗手液洗手以后,双手仍有一股尸臭。
这实在是太烦恼了,于是我又先后换用了肥皂、洗衣粉、洗洁精来洗,依旧无法去除那股味道。闻着自己的手,不停的干呕。
一旁的师父笑了:“是吧,让你戴两层手套,会害你吗?还嘴硬,就是让你尝试一下,看你以后还听不听话。”
“戴两层手套就不臭吗?”
我向警犬一样探过鼻子去闻师父的手掌心。果然没有闻到什么味道。看来,真是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啊!
晚饭,参加现场勘查的民警们坐在一桌。因为时间比较晚了,大家都饥肠辘辘,端起饭碗就开始往嘴里扒。只有我坐在一旁,藏着自己的手,虽然我也一样饥肠辘辘,但是手上的味道浓重,实在无法端起饭碗。
师父看到我这样,笑了一下,走出了门,过一会拿了一把香菜走了进来:“还好,厨房还有几颗这个。”
我疑惑的看着师父,不知他是何用意。
“搓手啊。愣着干吗。”
我将信将疑的接过香菜,使劲的搓了起来,直到把香菜都搓成了碎末。再一闻,真的好神奇,两只手一股香菜味。顾不了那么多,我也赶紧吃了个饱,就和林涛回到了宿舍。因为感觉身上也有点味道,我们到澡堂洗了澡、洗了衣服,当林涛一身轻松的入睡的时候,我发现我手上的臭味又回来了。就这样,第二天一早,我去市场买了几斤香菜随身带着、随时搓手,两天后,手上的味道才烟消云散。
当我正在为摆脱了手上的臭味而感到庆幸的时候,一天上午接到了师父的电话:“跟我去派出所,尸源找到了。”
很快,我跟随师父驱车赶到了五街派出所。接待室里,一个年轻男人耷拉着头,无力的坐在凳子上。
“今年5月8号,这个男子来我们派出所报案,称他的妻子可能遭袭,而后失踪。今天我们找到了他,给他看了尸体的衣物照片、核对了死者的基本信息,非常符合。相关的同一认定检验正在检验。这个尸源问题应该是八九不离十了。”
同在派出所的刑警队长向师父介绍道。
“小伙子,和我们说说事情的经过吧。”
师父向男子发问。
“两个多月前,我和张月到城东的树林里说话。”
男子喃喃的说道。
“你说的是垃圾场东边500米的那片小树林?”
师父问道。
“是的。”
“那里荒无人烟,附近几里路都没有人家,你们去那里干什么?”
“我。。。我们有点感情纠葛,想找个没人的地方沟通一下。”
“那也不用到那么偏远、没有人烟的地方吧?”
“我们谈恋爱的时候喜欢去那里,所以。。。所以习惯了。”
我仿佛在男子的脸上看到了慌张。
“好吧,那你接着说。”
“我们过去谈了几句,就谈崩了。我一气之下开车就走了。”
“你是说,你把她一个人丢在了荒无人烟的垃圾场旁边?”
“是的,我对不起她!”
男人突然大哭了起来,把在场的人吓了一跳。
“你觉得她是怎么死的?”
师父继续问道。
“肯定是有歹徒贪图她的美色,强奸不成杀了她。”
“你怎么知道没有强奸成?”
“我。。。我。。。我猜的,我看衣服没有撕破。”
师父盯着男子的眼睛,足足盯了几分钟。男子逃避了师父犀利的眼神,低下头擦着眼泪。
“走吧,问完了。”
师父转身走出接待室。
问话的突然结束,让我和刑警队长都很意外,赶紧小跑着追出接待室。
“您看,我们现在怎么办?”
刑警队长面露难色,“要不要到那边去蹲点守候?”
“不用了,把这个男的控制起来吧。”
师父斩钉截铁。
“啊?控制他?”
别说刑警队长,就连我也很意外,抓错人被投诉是会很烦神的。
“他有疑点吗?”
刑警队长问道。
“有!”
师父依旧斩钉截铁,“他说了谎。”
“就是因为他知道没有性侵害吗?”
我和刑警队长都比较差异,师父一向谨慎,不应该如此武断吧。再回头想一想,刚才的对话,也就性侵害这个问题有些破绽。
“楼上有会议室吗?”
师父答非所问。
“有的。”
派出所所长说道。
“让专案组来这里开会。”
师父说道,“把投影仪架起来。”
半个小时以后,派出所会议室坐的满满的。师父操纵着投影仪,在介绍我们尸检所见。
一张张尸体照片翻过,侦查员们皱紧了眉头。估计这次的专案会开完,刑警们会更体谅法医工作的艰苦。
“按照尸检情况,今天找到了尸源。死者是住在庆丰新村的张月。”
师父说道,“刚才我和张月的丈夫谈了次话,觉得他疑点很多。”
刑警们神态各异的听着师父说。两天不眠不休的工作让大家精疲力竭。
“首先,当场在场的人都意识到了这个疑点。他的潜意识,断言张月没有被强奸。这他不应该知道。”
师父说,“其次,她说张月最后是在荒无人烟的垃圾场附近地区被害的。这个显然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杀完人,包裹以后直接抛尸,看样子很合逻辑。”
“第一,如果是偶遇歹徒被害,歹徒不会花那么多心思去包裹尸体,有什么意义呢?”
师父切换到了尸体被包裹的原始状态的幻灯片,“第二,如果是在垃圾场附近偶遇熟人,熟人作完案,要藏匿尸体,应该抛去更远的地方,不会抛尸在离杀人现场那么近的垃圾场。而且在荒无人烟的地方碰见熟人,几率太小了吧。”
我们都呆呆的听着,总觉得这样的怀疑理由并不充分。
“我认为张月不可能在野外遇害的依据不仅仅是这些。”
师父看出了我们的质疑,“我有充分的依据支持张月是在室内被害的。”
师父打开原始尸体的照片:“大家看。包裹、捆绑尸体的物件有:编织袋、塑料膜、崭新的电线和电话线。尤其是塑料膜,是两层,两层外形、规格完全一致的这么长的套筒状塑料膜。你们觉得如果在野外作案,会有这么充分的时间、花这么多心思来包裹尸体吗?这心理素质也太好了吧!现场即便是空旷的野外,也是偶尔有人路过的。”
我们觉得非常有道理,都在频频点头。师父喝了口茶,接着说:“另外,在野外作案,能够在短时间内找到这么多捆绑、包裹尸体的物件吗?那他的速度也太快了。”
“附近不是有垃圾场吗?那里什么都有。”
“如果是在垃圾场寻找捆绑的工具,最有可能找来的是垃圾场很多的、更易于捆绑的软质绳索,而不应该是不易捆绑的硬质的电线。而且电线和电话线上都是新鲜剪短的痕迹,犯罪分子何必舍易取难呢?我们的家里可能没有绳索,但肯定有一些电线和电话线。”
“那为什么说是短时间内捆绑包裹啊?可能是杀了人,然后几个人分头回家去找包裹尸体的物件,回来再包裹尸体呢?”
我问道。
“你是法医,不应该问这个问题。我们知道,尸体死亡后1-2个小时就会出现尸僵,尸僵形成以后尸体就很难屈曲了。而我们看到的尸体是处于完全的屈曲状。而且在尸体被屈曲之前,已经套了两层塑料膜。也就是说,凶手是在尸僵形成之前,完成了捆绑、包裹、屈曲装袋的程序。在荒无人烟的野外,在1-2个小时之内找到这么多物件,完成捆绑包裹然后装袋,多难啊。所以,我觉得张月被杀的第一现场是在室内。”
“那可能是张月和她丈夫分开以后,被人劫持到有这些物件的室内,杀害以后再抛弃到垃圾场呢?”
有侦查员问。
“这个可以排除。因为我们通过尸体检验,没有发现死者有约束伤和抵抗伤。也就是说死者死前没有被控制的迹象、也没有明显的抵抗动作。她应该是在不注意的情况下被掐死的。”
“如果是有两三个人控制她呢?她一个弱女子,被两三个人控制,她也不敢反抗啊。”
又有侦查员提出设想。
“是一个人包裹尸体的。”
师父继续斩钉截铁。
“一个人包裹尸体都能看出来?”
连我都觉得很不可思议。
“大家看一看。尸体的双手是被捆绑在一起,然后和躯干捆绑在一起的。对吧?而且捆绑的地方,没有生活反应。也就是说,人死了以后才捆绑双手、再把双手捆在腰上。”
师父神秘一笑。
大家恍然大悟。是啊,死后再捆绑尸体的目的只有一个,把尸体的双手和躯干固定在一起,才方便用一个直径不大的塑料套筒套住尸体。如果是两个人,完全可以一个人包裹,另一个人固定双手,就没有必要花这么多劲找各种绳索捆绑尸体了。
“综上所述,死者应该是在一个室内,在趁人不备的情况下被人掐死,然后迅速被捆绑、包裹、折叠、放进编织袋。既然是趁其不备杀人,而且杀人后又要藏匿尸体,所以应该是熟人作案。”
这就是最简单的现场重建。
大家都纷纷点头认可。“但是,即便明确了是一个熟人、室内作案,也不能确证就是张月的丈夫干的啊。张月不可能就她丈夫这么一个熟人嘛。”
没有拿到证据,刑警队长很不放心。
“我没有说一定是她丈夫干的,只是很怀疑他。”
师父说,“他总是强调他们是在垃圾场附近谈话,张月是在垃圾场附近失踪的,对垃圾场这个地方很是敏感,给人的感觉就是欲盖弥彰,制造张月是在垃圾场附近遇袭的假象。”
“接下来怎么办?”
“办手续,搜查张月的家。”
很快,我们到达了张月的家,用从男人身上扣押下来的钥匙打开了房门。搜查工作进展的很顺利,很快我们就从他家的工具柜里找到了形态一致的绿色电线和被剪短的、剩下的电话线头。
等我们重新返回派出所,刑警队的审讯工作依旧阻力很大,张月的丈夫叫嚣着要投诉民警,他完全没有低头认罪的态度。
“看看这个在喊。”
师父把装在物证袋里的电线和电话线仍在男人的面前。
“这个能说明什么?你家没有电线?你家没有电话线?”
“别犟了。”
师父说,“你不知道电线的断头能够鉴定出是否为同一根电线吗?”
男人突然沉默了。
案件就这样侦破了。原来是张月的丈夫有了外遇,小三不依不挠,要求他离婚。他拗不过小三的要求,提出离婚又遭拒,于是下狠手杀死了自己的妻子,抛弃了她的尸体,以为尸体就这样永不被发现,他也就能够蒙混过关。
“可是,他不报案不就可以了吗?为什么还要去派出所报失踪?”
我问道。
“你问他们吧。”
师父指了指身边的派出所民警。
“哦,不是他报的失踪。他只是和张月的父母说张月下班后就没有回家,找了两天没找到。张月的父母来派出所报了案。接到你们寻找尸源的命令后,我们也是花了两天的时间才找到张月的丈夫。现在看来,当时他是想故意躲避审查的。”
派出所民警说。
“哎,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啊!”
我深深的感慨。
第九案 赤脚医生
省厅法医部门的工作比想象中繁忙许多,除了要出勘一些特大、疑难的命案现场以外,还有很多精力被信访案件和行政材料牵扯。我们频繁的出差,也不全是为了命案,对于信访案件的复查我们一样非常谨慎,这是发现、洗刷冤案的渠道。
天气逐渐转凉,也是我来到省城的第一个深秋,师父带着我赶赴云陵市复查一起信访案件。案情很简单,也没有如想象中那样发现冤案。在辖区派出所约见信访人沟通的时候,突然门口传来了一阵嘈杂。
我们不约而同向窗外望去,派出所的门口聚集了一波围观的人。
“他肯定是拿了我的钱跑了,这都几点了,还联系不上?”
一个中年男子义愤填膺的挥着手臂说着。
“怎么会呢,乡里乡亲的。”
一个40多岁的妇女哭丧着脸。
“怎么不会?谁不知道他吃喝嫖赌样样都来?我就这么点钱,拿走了我怎么治病?不管,拿钱出来还我,我后天还要开刀!”
男子揪着妇女的衣领不依不挠。
“我哪有那么多钱啊,你看我们家穷的。。。”
女人欲哭无泪。
“别冲动啊,放手!”
民警看见男子想动手打人,前来调停。
“说不准一会就会联系你们的,你急什么,不就几千块钱吗?至于闹来派出所?”
旁边一个看似是个知情者的老者说道。
派出所经常会上演诸如此类的事件,民警都习以为常了,不过出入警队的我还是充满了好奇,走出派出所看个究竟。
在民警的调停下,双方的情绪很快平稳下来,中年男子王启诉说了事情的经过。
李解放是云陵市城郊一个小村落的乡村医生,今年50多岁了,文革时期因为他自学过一点医学知识,是村里的赤脚医生。文革后就在村里开了个小诊所。随着医疗机构的正规化,社区卫生院坐落到乡镇,他的诊所理所当然的被取缔了。为了谋生,他就偷偷的为村里的人看一些头痛脑热的小病,另外,成了一些二线医院的医托,拉些病源到这些医院,从就诊的费用中提取一些提成。李解放虽然年龄不小了,但是行为却十分不检点,吃喝嫖赌五毒俱全,属于挣多少花多少的主。40多岁的时候娶了个小他十岁的老婆,也是受尽了他的打骂。
王启的胆道结石非常严重,经常疼得他满地打滚,这些天终于是忍无可忍了,决定拿出他仅有的5000块钱积蓄到市里去开刀。在李解放的介绍下,他们到市仁义医院就诊,当天就入住了医院进行术前检查。这些天,李解放就拿些微薄工资在医院负责照顾无亲无故的王启。
前一天,王启因为要穿病员服,近来医院的小偷又十分猖獗,王启随身携带还没有用完的3000块钱没有地方放,考虑到李解放是左右街坊,就把钱放在李解放的身上,并嘱咐他妥善保管。没想到晚上李解放就失踪了,手机也打不通,担心了一夜,第二天上午李解放依旧没有消息。王启便打电话叫来了李解放的妻子,几经询问发现李解放没有回村,一着急就把女人拖来了派出所。
案件听起来很简单,应该是李解放挥霍完了钱财,躲债去了。
信访案件处置的很及时很有效,信访人也信服了我们的复查结论。做完了一些文字材料的工作以后,我们决定于第二天早上返回省城。师父的作息习惯很好,早睡早起。不过这就苦了我们这些喜欢熬夜看书、玩游戏的小年轻。第二天早上六点半,师父就来敲门说要赶回厅里,尽量赶上上午的会。
我惺忪着双眼坐上了回省城的车。大清早,路上的车不多,但是驶到市郊的路上时,发现路旁停着一辆闪着警灯的警车。看来警察是刚刚赶到这里,两名交警蹲在地上检查躺在地上的人。
“停车。”
师父吩咐驾驶员倒回去,看看情况。
我和师父跳下车,听见一名交警在打120。“城郊东南路化肥厂对面一交通事故伤者,还有呼吸,请尽快赶来。”
“怎么回事?”
师父问,同时出示了警官证。
交警有些诧异,一个简单的交通事故逃逸,至于省厅法医一把手都来过问吗?“领导,今早有人电话报警的,说一个人可能是被车撞了在路边躺着,我们就赶过来了,发现人还有呼吸,不知道伤在哪里,我们不敢搬动他,120马上到。”
我走过去,简单了看了下躺在地上的人,没有开放性损伤,一点血迹也没有,走过去搭了颈动脉,发现还有搏动。我问:“伤哪了?哪不舒服?怎么回事?”
地上的男人只知道哼哼。
“随身物品看了吗?”
师父问道。
“有一个包,空的,就这一张身份证。”
交警把身份证递给师父。
看照片,就是地上这个男人的身份证,这个男人的名字是,李解放。
不一会,救护车赶来,简单检查后,两名医生麻利的将李解放抬上救护车,在交警警车的开道下风驰电掣一般开走了。
“回宾馆。”
师父说完后看了我一眼,“没想女朋友吧?我们晚走两天,关注一下这起所谓的交通事故。”
我摇了摇头,其实我也对李解放为什么这个时候会出现在这里充满了好奇。
李解放被送到医院后,检查发现额部有颅骨骨折,脑挫裂伤。医生认为他是半夜就出的事,在路边躺了几个小时才被发现,所以出血量太大,已经没有什么希望能够救回来。几经抢救,当天下午李解放就被宣布了死亡。
得到消息后,师父带着我和市局的法医赶到医院初步检验李解放的尸体,这是对非正常死亡尸体的常规检验,不同的是,这起事件,省厅法医参加了。经过检查,尸体没有发现非常明显的外伤,就连ct显示颅骨骨折、脑出血位置的皮肤都没有发现明显的出血。
“你们觉得是交通事故吗?”
师父问市局的杨法医。
“不像,没有擦伤。”
“虽然交通事故的损伤通常会伴有皮肤拖擦伤,但是也有仅有一处损伤的案例。现在天冷了,穿的衣服多,如果受力恰巧能导致人没有裸露部位着地,可能就是没有擦伤的。”
师父说,“不过,这个案子有问题。拉去殡仪馆进一步检验吧。”
医院的门口,王启和李解放的妻子都在门口等着。王启见我们出来,问:“我的钱呢?”
“他的随身物品没有钱,只有一张身份证。”
民警说道。
“肯定是拿我的钱去赌博了,输光了被车撞,活该!”
王启咬着牙说。
“我们要去殡仪馆对尸体进一步检验,彻底排除这是一起刑事案件。”
师父向李解放的妻子说。
李解放的妻子点点头,对于李解放的死,她没有太多的悲伤,更多的可能是解脱。
“不会是刑事案件的吧。哪有杀人不弄死就扔路边的?那要是救活了,岂不是自寻死路?”
民警提出了质疑。
“我们只是怀疑,没有下达结论。”
师父说。
到了殡仪馆,师父一声不吭的和我们一起做完解剖。师父解剖的时候不喜欢说话,因为他认为多说话可能会影响自己的判断。
解剖完,我们聚在水池旁洗手。
师父突然对一旁的民警说:“交刑警队立案吧。”
别说站在一旁的民警,就连我都十足的吃了一惊。立案必须是要发现有犯罪事实的,通过这几个小时的解剖,虽然看到了一些损伤,但是也不能完全肯定就不是交通事故的损伤啊,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
“您确定这是一起命案?”
民警在一旁悄悄的问道。
“可以排除是交通事故损伤,应该是直接打击所致。所以,应该是一起命案。”
师父斩钉截铁的态度再次展露出来,“走吧,我们去会议室,和专案组介绍一下尸检情况。”
会议室里,刑警队员们面色凝重。一起这样的命案发生,大家都会觉得自己肩上的担子非常重。当刑警时间长了,就会有那么一种情结,欲罢不能的情结。即便刑警最为清苦、最为辛劳、最为危险,但是当过刑警的人,心就一辈子是刑警了。因为每起案件的发生,刑警们一方面会为接下来的辛苦工作而担忧,一方面又会对面临的挑战而充满欣喜。
“尸体的损伤主要集中在头部和四肢。”
师父对照幻灯片慢慢的说道,“虽然死者的头部抢救手术过程中取掉了部分额部颅骨,骨瓣又未能在医院调取,不能看清楚骨瓣的骨折形态,但是我们可以通过ct片看到,这是一个条形的骨折线,没有凹陷、没有粉碎。这样的骨折线在交通事故损伤中很少见,一般出现在直接打击和摔跌导致的颅骨整体变形的过程中。”
“您说的是这种骨折线要么是直接打击,要么是摔跌?那么怎么能排除是摔跌导致呢?”
“我们知道,摔跌区分于直接打击损伤,主要是看对冲伤。对冲伤指沿头部作用力方向,着力点对侧的脑皮质发生的挫伤。如枕部受碰撞,额部的脑皮质发生挫伤,而额部头皮、颅骨都无损伤。一般见于运动中的头部受到外力作用后突然减速运动时发生。所谓的减速运动就是摔跌、磕碰等。”
师父的理论功底是非常扎实的,背起名词解释比书本还准确,“本案中,死者的额部脑组织有挫伤,边缘有出血,而对侧的枕部头皮、颅骨和脑组织都没有损伤,可见,这不是对冲伤。”
“没有对冲伤就可以肯定是直接打击的吗?”
刑警们对案件的定性还是抱有怀疑的态度。
“尸体表面上看头部是没有损伤的。”
师父放映尸体正面照片,“但是我们仔细观察可以发现,他的额部正中隐隐约约的有一些颜色的变化,而这颜色的变化恰恰就是沿着骨折线的方向。虽然头皮下因为手术而广泛性出血,看不清是否有外伤痕迹,但是我们仔细的沿颜色变化的地方切开皮肤,观察表皮层和真皮层,会发现皮肤的真皮层是有出血的。这样的出血通常都会出现在外力作用挤压皮肤的时候而形成。”
“嗯,您说的有道理,我这个外行也明白了这里的损伤应该是外力直接作用导致的。”
刑警支队长说,“但是,为什么不能是车辆直接撞击导致的呢?如果是车辆的某个部位直接撞击到了头部,不也是这种损伤吗?”
师父说:“这要分两个方面来说。一个方面是致伤工具的推断,这个我待会再说。另一个方面足以证明这不是车辆撞击,那就是交通事故的损伤形态。交通事故的损伤通常会形成二次损伤,所谓的二次损伤通常是磕碰、摔跌伤。简单说,车辆撞击人头部后,人会怎么样?”
“后仰摔倒。”
“对,既然会后仰摔倒,那么位于撞击点的身体另一侧必然会有二次损伤。”
师父信心满满,“本案中,尸体头部有伤,后脑、背部都没有损伤,这不符合交通事故损伤的特点。”
整个会议室的人频频点头,大家开始被师父说服,认可师父的观点。
“另外,我们检查了尸体的四肢关节。”
师父继续放映他的幻灯片,“我们都知道,交通事故中,被撞的人会翻滚、摔跌,死者的四肢关节容易受伤。但是本案中,虽然死者的双膝关节都有明显的出血,髌骨下方关节腔内都是出血,但是肘关节却没有出血。难道一个人被撞击翻滚以后可以只用膝关节着地,肘关节腾空吗?又不是杂技演员。”
师父说了一个冷笑话,全场没有笑,大家都在皱着眉头思考着。
“不仅如此,我们知道,交通事故损伤中,着力点通常是车辆和地面,都是些表面粗糙的东西。”
师父指了指水泥地面,“人要是在这样的接触面上迅速翻滚、位移、摔跌,必然会在皮肤上留下擦伤。而本案的尸体上没有一点擦伤。”
连我都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师父迅速的翻动尸检照片,从尸体表面的皮肤看,确实没有发现一点擦伤或者挫伤。
“您说的有道理,我们也认为这确实是一起打击人头部导致重度昏迷后抛尸到现场的案件。”
刑警支队长说,“但是这样的案件很难找到头绪,不知道我们该从何处下手呢?”
“现在,我们就说一说致伤工具的事情。”
师父仿佛答非所问,刑警支队长有些尴尬,“刚才说了,认定不是车辆撞击的另一条依据就是致伤工具。”
这时候的我苦思冥想,做了不少尸检,我也隐隐感觉到这案件的致伤工具不是车辆的突起部位,但是却无法表述出来依据和观点,总觉得是潜意识的经验在告诉自己这是一个软物所致,可是软物又怎么能导致颅骨的骨折呢?
“我们看到,这里虽然有颅骨骨折,但是皮肤的损伤却很轻。”
师父用激光笔指着尸检照片上死者的额部说道,“这里的皮肤表面没有印痕,没有擦伤,皮下也应该出血不多。但是真皮层却有挤压形成的出血,又有颅骨骨折。这样的工具应该是条形的、便于挥动的、质地柔软、韧性十足、表面光滑的棍棒类工具。”
别说侦查员,就连我都听的一头雾水。
“能说的清楚一些吗?”
刑警队长摸了摸脑袋,龇着牙说道。
“其实作为法医,只能这样描述致伤工具,毕竟法医不在作案现场,没有看到犯罪分子手上拿的什么东西,所以这样描述才是客观的,直接说是某种工具,就是猜测了。”
师父笑着说,“不过,这个案子的致伤工具比较特别。我认为,橡皮警棍具备我刚才说的所有工具特征。”
对于这个大胆的猜测,大家并没有欢呼雀跃,反而更加凝重。沉默了两分钟,刑警队长说:“您是说,是我们自己人干的?”
师父没有吱声,一旁的派出所民警说:“不会吧,我们配发单警装备两年了,警棍早就不用这种橡皮棍了,都是便携式的。”
“现在还有没有什么人可能具有这种橡皮棍?”
师父问道。
“好像有些企业的保安还在用。”
派出所民警对这方面更为了解。
“保安?”
刑警队长问道。
“可能性比较大。而且还是当过兵的保安。”
师父说。
“当过兵的?”
刑警们对犯罪分子刻画这一问题是最感兴趣的,如果刻画的准确,可以大大的减少办案成本、缩小侦查范围。
“仅作参考。”
师父对于依据不是非常充分的推断偶尔也会保守一下,“大家看。”
师父放映的幻灯片是死者外裤小腿背侧的照片,他说道:“小腿的后侧有形态特殊的灰尘,虽然看不清楚,但是基本可以肯定这是一个鞋印。”
“鞋印能说明什么问题呢?”
刑警队员们有些等不及了。
“但看这个鞋印是不能说明什么问题,但是结合一些细微损伤看,就有结果了。”
师父切换到死者手部解剖的照片,“死者的中、食指指、掌关节的肌腱有拉伤出血。虽然在纠纷殴斗中容易扭伤手指,但是通常扭伤的是手指的侧面或掌面肌腱,背面肌腱损伤的非常少见。结合裤子上的鞋印,我们来重建一下这个过程。”
我十分佩服师父的观察力和联想力,看到手部损伤的时候,我完全没有在意,简单的拍照就结束了,没想到师父还能利用这么轻微的损伤来做文章。
师父走到我的背后,将我的手臂反背到背后,一边比划一边说:“只有这样将手指、手掌弯曲,才能形成这样的损伤,加之一只脚踩在死者小腿上,大家可以看看,这是什么动作?”
“擒拿!”
都学过擒拿格斗的刑警队员们几乎是异口同声。
“是的。”
师父微微一笑,“我也认为这样的损伤应该是在被专业的擒拿动作制服的时候形成的。如果是学过擒拿的,只有是咱们刑警或者是武警了。结合之前的橡皮棍,我觉得,退伍武警转行做保安的人可能性比较大。”
这都是一些推理猜测,依据不是非常的充分,所以师父才显得比较保守:“这个,仅供参考。”
“您是说,一个退伍武警拿着橡皮棍抢劫?”
刑警队长也开始了他的猜测,“马路上碰见受害人,用棍子打晕受害人,然后拿走了受害人包里的钱?”
“不会。”
师父摇了摇头,恢复了斩钉截铁的表情,“第一,如果是路遇抢劫,没有必要在大马路上翻包,拿钱不拿包,直接拿走包不就得了?第二,我认为被害人遭袭是在室内,而不是在室外。”
“哦?在室内都能看得出来?”
刑警队长对师父的眼神已经从平视变成了仰视。
“是的。刚才我们说到了尸体的双侧膝关节都有明显的出血。这样的出血是髌骨和硬物挤压、摩擦造成的出血。”
师父说,“髌骨和硬物挤压、摩擦通常见于什么情况?”
“跪着呗。”
“既然是有跪着的过程,肯定不会是在马路旁边了。而且,髌骨的表皮和相应部位的裤子上是没有擦伤的,这说明他跪着的地面应该是非常光滑的地面,比如地板砖、大理石,至少肯定不会是柏油路。”
刑警们纷纷点头:“您是说他有被控制的过程。”
“对,这一点我敢肯定。”
师父说,“不仅死者尸体上的损伤提示了他生前有跪着的过程,而且他的双腕关节皮下组织和肌肉也有轻微的条状出血,这样的出血应该是被软质绳索捆绑形成。”
“哦,原来是熟人作案啊!”
一名刑警插嘴说,“既然在室内被控制了,肯定是他去了熟人的家,中了熟人的套。”
“恰恰相反。”
师父又是微微一笑,“我认为犯罪分子和被害人一点也不认识。”
“嗯。”
刑警队长狠狠瞪了一眼插嘴的刑警,“熟人还能不把他置于死地?还能让他活着躺在马路边?那救活了怎么办?”
“那这么大人还能被骗到别人家去?”
那名刑警不服气的嘟囔着嘴。
“问得好。”
师父笑着说,“这个案件的关键就是被害人是如何到了室内,为何被犯罪分子控制后伤害的。其实这个问题应该不难查,不是有群众反映李解放生前吃喝嫖赌五毒俱全吗?”
“是的,应该是这些事情了。”
刑警队长点点头,“高度怀疑是不是在地下赌场输了钱还不起被殴打的。”
“这样的案件,有时在赌博案件中可以见到,但是我不觉得这起案件的起因是赌博。”
师父在不停的切换幻灯片,“我认为是嫖娼。”
刑警们都在专心致志的看着幻灯片,他们对师父之前的推断钦佩不已、心服口服。
“大家看,这是交警在事故现场拍摄的照片。”
师父指着幻灯片的中央说,“我们可以看到,死者的裤带没有系好,拉链没有拉上。如果不是交警有这张照片,我们也不能肯定这样的衣着不正常究竟是原始状态,还是医院抢救的时候松解裤带所致。所以要对交警处置现场初期的细致工作提出表扬。”
参会的交警自豪的笑了一下。
“不仅如此,我们尸检的时候发现,死者的内裤是反穿的。”
师父说,“医院抢救是不会动伤者内裤的。所以,这应该是原始状态。”
师父喝了口水,又继续慢慢的说道:“既然是原始状态,那么什么情况下会把内裤反穿呢?一是李解放穿内裤的时候很慌乱,二是李解放重伤后被别人慌乱的穿上内裤。不管是哪种情况,都提示李解放事发的时候赤身裸体。那么,此案就应该和卖淫嫖娼车上一些关系。”
“您是说,死者嫖娼的时候,被人敲诈,继而控制、伤害,然后犯罪分子把死者移动到路边,对吗?”
刑警队长问道。
“是的,就是这个意思。而且本案行凶的地方应该离发现李解放的现场不远。既然不是熟人作案,没有必要冒着危险把那么重的伤者运送到很远的路边。”
师父继续分析,“所以,下一步应该在现场附近寻找有可能租住在此、或者窝点位于此地的卖淫女,重点是和退伍武警、现职保安的人联系密切的卖淫女。”
“原来是仙人跳啊。”
刑警队长长吁了一口气,信心满满的说,“有了您的分析,接下来的工作很容易了,给我两天时间破案!”
我和师父回到宾馆,准备第二天一早打道回府。可是万万没有想到云陵市刑警的办案效率如此之高,破案没有用两天的时间,在我们一早起床准备出发之前,刑警队长就给师父打来了电话报喜,案件顺利告破。
师父如有神助,100%准确的推断对了案件的全部过程。
原来,李解放来到云陵市后,心里像猫抓似的痒痒,正在这时,王启给了他3000块钱,他顿时色胆包天,晚上趁黑溜了出去。他一个人闲逛到了现场附近,恰巧碰见了在路边招客的卖淫女陈某。两人一拍即合,谈好了价钱就往陈某的出租屋走去。陈某看李解放一副农民打扮,又是个外地人,顿时起了歹意,短信通知她的男朋友前来敲诈。陈某的男朋友谢某曾经在西北当过几年武警,退伍后就在现场附近化肥厂当保安。李解放和陈某来到出租屋,刚脱去了衣物,谢某就闯进门来拍了照,声称李解放强奸他的女朋友,并把李解放双手捆绑,让其跪在卫生间。陈某和谢某则翻遍李解放的衣服和包,找到了全部的3000多块钱,正在欣喜中时,李解放在卫生间开始大骂,并且声称要报案。谢某一气之下,拿起随身携带的橡皮棍打击了一下李解放的额部,李解放已经年过半百,哪里经得起这样的重击,一下便被击晕倒下。谢某看情形不对,扛起李解放,把他丢弃在化肥厂大门附近的马路旁边。
第二天清晨,看到交警前来勘查现场,谢某和陈某还暗自庆幸躲过一劫,没想到事隔一天便被从天而降的刑警摁在了自家床板上。
回去的路上,我对师父的精彩推断佩服的五体投地:“师父这个案子分析的真是太精彩了,我算大开眼界了。原来以为法医专业在命案侦破中只是个基础工作,真没有想到,只要仔细认真,我们原来是可以操盘的。”
师父说:“关键是态度,尤其是技术工作。把工作当成事业,你会发现自己的价值。”
“是啊。不过真是人心隔肚皮啊,什么地方都有危险。”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师父幽幽的说道。
第十案 平安夜的火光
转眼就到了我参加工作以后的第一个圣诞节。也不知道为什么,中国人对洋节是相当的重视,不信耶稣却要过圣诞,不过是找个借口让自己的生命多一些颜色吧。一个月前,我的女友铃铛也来到省城工作,虽然她也是法医专业毕业,但是在我的苦口婆心下,她还是决定放弃了这个原本就不太适合女性的工作(别拍砖,我不是性别歧视,我是出于心疼女同志的角度才这样认为的。),转行当了医生。这也是我们在省城重新相聚的第一个节日,我也显得特别重视,毕竟拿了工资,总要显得阔绰一些。
参加工作的半年,我出差的时间占了三分之二,相聚的第一个平安夜,我一整天都在忐忑,又或说是一种不祥的预感。总算到了晚上,估计是没有什么大事了,就心情愉快的和铃铛坐在一家不错的韩式烧烤店里吃晚饭。
未曾想,第一锅肉刚烤熟,电话铃就猛然响起。我皱了皱眉头,忐忑的从口袋里掏手机。真是越怕什么越来什么,电话上显示出“师父”两个字。
“在哪?”
这是师父给我打电话的习惯性开始语,急匆匆的声音表示出我这顿晚饭是泡汤了。
“在。。。在吃饭呢,师父。”
“给你二十分钟时间,厅大门口集合。”
“又有案件?”
“清夏县烧死三个。”
“烧死?非正常死亡啊?那我们也要去?”
跑了半年的命案,已经对非正常死亡事件非常轻视的我问道。
“死亡三人,我们必须到场,不管什么性质。再说了,你敢保证不是死后焚尸?”
师父说,“别废话了,按时到。”
以前听见有案件,我会满心欣喜,可是这次,却充满了内疚。
“去吧,我自己打车回家。”
铃铛姐姐虽然眼眶有些红,但是毕竟是咱法医系毕业的,政治素质可是很高的。
二十分钟后,我和师父乘车趁着夜色赶往200多公里外的清夏县。
在赶往现场的乡村小路上,车突然刹车、颠簸了一下,驾驶员阮师傅说了一句:“哎哟,对不起!”
我吓了一跳,看了看黑咕隆咚的窗外,问:“怎么了?”
“一只小猫横穿马路,来不及刹车,好像压了。”
阮师傅说道。我沉默不语,一直以来,我都非常喜欢小动物,一条生命的陨灭总是能牵动伤感的神经。
“平安夜不平安啊。”
师父说道。一句话说得我们心里更加忐忑。
晚上十点,我们赶到了已经显得狼狈不堪的现场。
这是一个独门的小院,四周几里都没有住户。院内有两间砖房,都没了屋顶,其中一间已经坍塌了一大半。院内到处都是积水,看来门外的两辆消防车是费了不少力气才把大火扑灭,房子还在腾腾的往上冒着黑烟。
门口已经拉上了警戒线,刑事现场勘察车车顶上的大灯把现场照得雪亮。几名着便服的刑警正在分头询问参与灭火的消防队员和村民。
“先简单了解一下情况吧。”
师父皱着眉头看了看糟糕的现场,说,“这样的现场比较难勘查,狼藉的很,消防也破坏了一些痕迹。”
师父简单的沿警戒线外围走了一圈,背着手,一边蹭掉鞋子上的泥,一边走到报案人身边询问情况。
“我住在离这里3里远的那边。”
报案人很热心的一边指着远处,一边说,“晚上5点的时候,天开始黑了,我就看到这边有烟,随后就看到有火光。开始以为是在烧什么东西,后来发现不对劲,火很大,就赶紧打了119。打完报警电话我就跑到这边来,看房子烧着了,我也进不去,就喊老夏、老夏,一点动静没有。后来听消防队员说老夏被烧死了。”
报案人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他的眼睛红肿,像是哭了很久。
看来老夏应该是这座小院落的主人,而且报案人显然和老夏的关系非同一般。
“老夏家几口人啊?”
师父随口问道。
“老夏的儿子儿媳都出去打工了,老伴去世了,他一个人带着两个小孙子,一个6岁,一个4岁,听说都被烧死了。”
“看来他家条件还不错吧?”
“一般话吧,但他节俭的很。”
“领导好。”
这个时候,当地的刑警大队长走出了现场,“你们来的好快啊。初步看了,一老两小,三条命。起火原因消防部门正在看。还不清楚是生前烧死还是死后焚尸。尸体烧的挺厉害。技术人员正在看现场,目前还没有发现有价值的线索。”
“谁发现死了人的?”
师父和刑警队长握了手,问道。
“火扑灭了以后,一个消防战士进来清理现场,发现三个人在各自的床上躺着,都烧的不成样子了。就联系了我们,我们也第一时间上报到省厅。只是没想到你们到的这么快,呵呵。”
“在各自的床上躺着?”
师父摸了摸下巴,“5点就睡觉?而且睡熟了以至于着火了都不知道?”
“嗯,我们也觉得可疑。但是还是要尸检了才能明确性质。”
师父没答话,掀起警戒带走进了现场。
我跟着师父走进现场,一股浓浓的焦糊味,分辨不清是木头的焦糊味还是人肉的焦糊味。
“师父小心。”
我注意到坍塌的屋子顶上还在往下掉落泥沙,“这屋子可能随时会倒塌。”
“我们看现场的,各种危险都存在,有毒的、爆炸的,包括这样可能倒塌的屋子。”
师父点点头说,“你有保护自己的意识非常好。不过不能因为现场有危险就不看现场啊,职责所在,义不容辞。”
师父拿过技术员递过来的安全帽戴上,走进了现场。
走进第一间没有屋顶但没有倒塌的房屋,发现这里是厨房和仓库。灶台上放着四个空碗,锅里有一锅面条,温度尚存。厨房内被熏得漆黑的墙壁全部湿透了,地面也全是积水。没有什么可以勘查,我和师父又走进了坍塌了一半的另一件房屋。
这里应该是卧室,摆放着两张床,坍塌的砖瓦下压着的是类似桌子、衣柜之类的家具。刚走进屋内,就又塌下来两块砖,着实吓了我一跳。还好三具尸体都躺在自己的床上,没有被塌下的砖瓦压坏,走近了尸体,一股浓重的肉糊味扑鼻而来。
我下意识的揉了揉鼻子。干法医这么久,养成一个习惯,碰见有明显异味的现场和尸体,我都会使劲的揉几下鼻子。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真有效果,揉过了鼻子,通常我就不会觉得异味难以忍受了。
师父当然知道我的这个习惯,笑着问我:“不会吧,腐败的说难闻可以 ,火烧的可不难闻。肉烧了都是香的。”
不知怎么的,师父一句话反而引的我想吐,因为突然想到了今天晚上为了赶现场,狼吞虎咽下去的烤肉。
尸体的衣物基本已经烧灼干净,皮肤都已经碳化,三具尸体的姿势都是拳击的姿势。
“尸体呈斗拳状。”
我说,“书上说,斗拳状是生前烧死尸体的征象啊。”
“尽信书不如无书。”
师父说,“死后焚尸的尸体很多时候也是斗拳状。只要火势凶猛,软组织迅速受热收缩挛缩,也是斗拳状。”
我点了点头,戴上手套捏了一下老年尸体的胳膊。胳膊上卡彭一声响,掉下来一块烧焦的皮肤。“烧的很严重啊。”
我说。
“房子顶都烧完了,当然厉害了。”
师父一边观察地面,一边用脚尖蹭了蹭硬土质的地面,说,“这里碳化最严重,这里应该是起火点,而且有助燃物,提取了快送市局理化检验,看看什么助燃剂。”
师父不仅是省里的刑侦专家,也是火灾事故现场鉴定专家,对于火灾现场的勘查也是非常有经验的。
技术员按照师父的指示在地上剐蹭着灰烬。师父左右看了看,又看了看湿透的墙壁,说:“把尸体拉去殡仪馆尸检吧。”
“都快十二点了,您血压有些高,不如您回宾馆休息,明天再看尸体吧?”
刑警队长关心的对师父说。
“破案,能等吗?”
师父摘下安全帽,率先坐进车里,“去殡仪馆。”
那一年的清夏县还没有建成尸体解剖室,到了殡仪馆,我们都傻了眼。清夏县殡仪馆到处都是黑咕隆咚、静悄悄的,只有走进停尸房才终于听见了凡间的声音,那是冰冻尸柜压缩机发出的的轰鸣声。停尸房也没亮灯,月光从窗外照进来,没有一丝月下的浪漫,反倒多了一些阴森的感觉。
“能想办法照明吗?”
师父问道。毕竟尸体解剖必须的条件之一就是要有充足的光线。
“两个办法,一个办法是用勘查车车顶的大灯,很亮,不过一箱油只能照7个小时,现在咱只剩下半箱油了。”
清夏县的邵法医说道,“还有就是用接线板接一个灯泡到外面,不过亮度有限。”
“3个小时我们肯定忙不完,接灯泡吧,最好能找到瓦数大的,然后再用手提勘查灯辅助照明。”
师父一边说,一边在停尸房后面的空地找一块能放下三张停尸床,能够方便解剖的地方。
3个小时肯定忙不完,邵法医咽了一口口水,师父的言下之意是,今晚别睡了。
很快,简易灯被当地的法医和痕检员架了起来,用的是工地上的照明灯,很亮,但是同时,也很烫。与此同时,尸体也被殡仪馆的师傅开车拉了回来。
“没事了吧?没事我走了。”
殡仪馆的师傅打着哈欠说。
“给我们找三张运尸床吧,这样就不用蹲地上解剖了。”
师父说。
“哦,等着吧。”
殡仪馆的师傅显得很不耐烦,“明天再解剖不行吗?那么急,都十二点多了。”
“死者的家属肯定觉得不行。”
师父幽幽的说道。
尸体很快被摆放在一字排开的三张运尸床上。尸袋一拉开,一股焦糊味迅速弥漫在空地的上空。虽然我的胃早已排空,但是想到晚上吃的烤肉,依旧酸水翻滚。
“第一步要确定是生前烧死还是死后焚尸,这对案件的定性有关键作用。”
师父显然是想考察一下我的理论功底,“生前烧死和死后焚尸有什么区别?”
“看皮肤烧伤啊,有无生活反应,有无红斑、水疱。”
我心想这种小问题也想难倒我?虽然我反应很快,但挨骂也很快。“傻?碳化了还看什么生活反应?”
师父说道。
“我还没说完呢。”
我很不服气,“关键是看死者的呼吸道有没有烟灰碳末。”
“嗯,还要看呼吸道和肺脏有没有热灼伤。同时要看有没有一氧化碳中毒的征象。”
师父强调说,“很多火场中的尸体还没有吸入烟灰碳末,就已经一氧化碳中毒死亡了,这样的尸体因为没有吸入烟灰,会被误认为是死后焚尸。”
穿戴整齐的我点点头,伸手碰了一下尸体,卡彭一下又掉下一块烧焦的皮肤,露出猩红的皮下组织,在强光灯的照射下分外阴森恐怖。
“先看小孩的吧,先易后难。”
师父说着,走到两具小孩的尸体旁,开始检验尸表。虽然尸表已经全部碳化,但是尸表检验一样不能少。尸表检验和尸体解剖都没有发现明显的外伤。我用止血钳夹住尸体气管的一旁,用洗净的手术刀轻轻切开非常稚嫩、菲薄的小孩的气管。非常意外的是,整个气管内,全部都是烟灰,热灼伤也非常明显。
“居然是生前烧死!”
我讶异的说道。
师父在一旁皱着眉头不说话。很快,他突然间像想到了什么,用手术刀麻利的切开小孩的头皮。小孩的头皮已经烧得不完整了,而且非常脆。头皮下到底有没有血肿已经无法分辨,但是切开头皮后却发现颅骨已经碎裂,有几块颅骨粘附在头皮上,随着师父剥开头皮的时候掉落下来,露出红白相间的脑组织。
“头部有外伤!”
邵法医说道。
“不是吧。”
我虽然没有见过烧成这样的尸体,但是理论功底还是不错,“书上说了,烧死的尸体经常会出现颅骨崩裂的现象,是因为燃烧后颅骨脆化、脑组织膨胀等原因造成的。”
“是的,烧成这种程度的尸体,尤其是幼儿尸体,通常会有颅骨骨缝分离、甚至颅骨崩裂的现象出现。”
师父认可了我的观点,“但是,从脑组织的颜色来看,应该是有外伤的。”
师父对照着脑组织有些偏红的部位,仔细观察着颅骨崩裂的痕迹。突然,师父眼睛一亮:“我就说嘛,这根本就不太可能是意外失火的事件。”
听师父这么一说,我们都凑过头去看。师父用止血钳指着颅骨崩裂的许多骨折线中的一条,说:“你们看,这条骨折线边缘的颅骨是往内凹陷的。我们知道,烧死尸体中颅骨崩裂的骨折线是因为脆化、膨胀而形成的,骨折线都是线形的,绝对不可能往内凹陷,对吧。”
我们纷纷点头。师父接着说:“这个骨折线应该是一条凹陷性骨折线,凹陷性骨折,脑组织内又有出血,又没有对冲伤,那么就只能是外力直接作用所致了。”
“您的意思是说小孩是被打晕以后,活活烧死的?”邵法医问道。
“是的,没有猜错的话,另一个小孩的情况和这个一样。”
师父说。
很快的,我们解剖完毕另一具小孩的尸体,和师父猜想的一样,气管内充满烟灰,全身没有其他外伤,但颅骨崩裂的痕迹当中有几条骨折线是往内凹陷的。
“看来凶手很有信心。”
师父说,“他直接让小孩失去抵抗,然后烧死。并不害怕小孩能活过来。所以我认为,他的助燃物应该是汽油之类极易燃烧的东西,直接浇在死者身上。”
“您先前不是说起火点是屋子中央吗?”
邵法医问。
“是的,那里应该是装助燃剂的容器,也是起火点,火势很快就蔓延到尸体上的。”
师父说,“回头我们再去现场看看那一片灰烬。”
师父抬头看看我,我正愣在一旁沉思。师父立即读懂了我的意思:“怎么,还不太相信是杀人案件?那我们就看看大人的尸体,也许会有意外的收获。”
老夏的尸体,我们检验的更加仔细。打开胸腔以后,我隐隐的发现他的肺脏不像小孩的肺脏,尽然没有一点烧灼伤。我拿起手术刀准备切开气管。师父拦住我说:“这个慎重一些,掏舌头吧。”
掏舌头是我们常用的简称,意思就是从颈部把口腔内的舌头掏出来,然后可以把整套内脏全部和身体分离。这种办法通常运用在需要法医组织病理学检验的时候。要取所有的内脏切片,在显微镜下诊断。
我明白师父的意思,他是想更仔细的观察死者喉头的情况。我用手术刀沿着尸体的下颌缘把肌肉全部切断,然后从颈部伸进几个手指到尸体的口腔,掏出舌头,然后将咽后壁的软组织切断,很顺利的将舌头掏了出来。
师父对我熟练的手法表示认可,他微笑的点了点头。
我将尸体的上呼吸道和肺脏全部和胸腔分离以后,惊讶的发现,死者的喉头居然没有一点烟灰或者烧灼痕迹。
“看,这是死后焚尸。气管内也应该是干净的。”
师父说。
毕竟是经验丰富,气管打开后,果真整个气管壁都很干净,没有异常。
我抬起手臂用上臂擦了擦额头上的喊,吁了一口气,说:“被师父言中了,真的是杀人案件。”
老夏的头皮虽然也被烧焦,但是颅骨并没有烧的很严重,更没有崩裂。切开头皮后,发现老夏的颅骨左枕部、左顶部有好几处凹陷。,颅内更是损伤严重。
“和小孩的损伤形态是一致的。”
师父说,“用钝器打头。”
为了发现更多的痕迹,我用纱布仔细的擦蹭尸体的颅骨,想把骨膜蹭干净,以便更好的观察凹陷性骨折的形态,心想或许可以更细致的推断出致伤工具的形态。
师父则是沉思了一会,和身边的法医说:“颅脑损伤导致人的死亡是需要一定时间的。这样看,应该是凶手先打击老夏的头部,导致他倒地昏迷,然后将他拖进燃烧现场,放在床上。发现两名小孩以后,又用钝器打击小孩导致小孩昏迷。在这个过程中,老夏因为颅脑损伤严重而死亡,但是小孩只是昏迷。等火烧了起来,烧的则是死了的老夏和活着但是昏迷的小孩。”
大家纷纷点头。这样就可以解释老人小孩为什么在同一燃烧现场,却分别是死后焚尸和生前烧死的问题了。
在师父对案情分析的时候,我倒是隐约有了新的发现。我招呼身边负责照明的痕检员过来,用强光手电照射老夏颅骨凹陷性骨折的中央。这时候死者的颅骨骨膜已经被我蹭干净了,露出白森森的骨头和清晰的凹陷骨折线。
突然,我眼睛一亮,说:“师父,你看,这是什么!”
师父凑过头来。强光手电把剥离了骨膜的颅骨照的雪白,同时,也把尸体颅骨骨折凹陷的中央一处隐约的蓝色痕迹照的清清楚楚。
“这是什么?”
我用止血钳指着那一处蓝色痕迹,“怎么会有蓝色的东西?衣物都没烧焦了,不可能是衣物的残渣。”
“会不会是你剥离骨膜的时候污染了?”
师父拿过颅盖骨,仔细的看着,又查看死者的衣物有无可能有蓝色的东西。
“不会。”
我拿止血钳指了指其他几处骨折凹陷的地方,“一共有七处凹陷性骨折,五处都有蓝色的痕迹。”
师父又仔细看了看其他几处凹陷性骨折的地方,皱起了眉头。
“而且,我刚才试了一下。”
我用止血钳的尖端轻轻的擦蹭着骨折中心点的蓝色痕迹,“轻擦是擦不掉的。应该是压嵌到了骨质里。”
“嗯。”
师父点了点头,说,“这里出现蓝色的痕迹确实比较奇怪,你有什么看法?”
“蓝色的物质,片状,附着力强,我认为这应该是油漆类的物质。”
我重新仔细看了看,继续说,“能够被压嵌到骨质里,应该是钝器将油漆压嵌进去的。结合几名死者都是被钝物打击头部导致死亡的,所以根据这个蓝色的物质,我认为最大的可能是凶器外表涂有蓝色油漆,凶器打击颅骨,将凶器上的蓝色油漆压嵌到了颅骨骨质里。”
师父沉思了一会,点了点头:“你的这个发现应该是我们今晚最大的收获了。”
看到师父的眉头洋溢出喜悦,我知道他的这一句话是对我今晚的工作最大的肯定。
又花了近一个小时的时间,把尸体身上所有的切口、裂口都全部缝合了,我们才脱了解剖服、洗了手,结束了晚上的工作。我抬腕看了看表,居然不知不觉已经五点钟了,寒风中的我们双脚都已经冻的麻木。我搓着手、拼命的跺着脚,希望能够促进手足部的末梢血液循环。
站在一旁的痕检员麻利的收起录像机,显然是对我们磨磨蹭蹭有些不满,他耸着肩膀、跺着脚、打着哈欠,说:“省厅领导就是敬业,尸体都烧成了这个样子,你们还这么认真的缝合,有意义吗?又开不了追悼会了。”
这一句话引起了我的强烈反感,我皱起眉头,说:“死者也有尊严。”
这次,我抢在师父的前面说出了这句话。
师父微笑着点点头,算是对我这句话,以及对我这一夜的出色表现和重大发现表示认可。
“现在怎么办?”
痕检员挠了挠头,问。他显然是被我一句话说的很不好意思。
“还能怎么办?睡觉去。”
师父打了个哈欠,笑着说,“法医是人不是神呐。得睡觉的。你们回去休息吧,参加明早九点的专案会。”
刚说了法医是人不是神,就干神才干的事情,我心里不太高兴的想着。睡三四个小时,还不如不睡呢。想归这样想,但是我知道师父的脾气,对于案件,是绝对一丝不苟的。专案会对法医专业一样也很重要,只有通过专案会上的交流,才能让法医了解刑警们侦查到的情况,让侦查员们了解法医的推断,只有充分的沟通,才能最快最准确的破案。所以我也没说话,默默的坐上车。一上车,困意就弥漫了整个轿车,师父在我之前响起了鼾声。我回到宾馆简单冲个澡,就沉沉的睡去。
疲劳的工作后不到四个小时的睡眠是最让人难受的,尤其是被门铃唤醒的那一刻,感觉有千只大手把我摁在床上。没有睡好,因为梦里全都是蓝色的钝器工具在脑子里放电影一样游过。梦就是梦,醒来想想,还是不知道应该是一个什么样的工具,既能挥舞用力,又能一招致命,关键这样的顺手的工具很少有蓝色的。
“走吧,去专案会。”
师父看我洗漱完毕,催促道。
专案会上烟雾缭绕,刑警们显然连四个小时的睡眠都没有,一个个黑眼圈肿眼睛。刑警们就是这样,虽然是人都知道吸烟不好,但是经常的熬夜只有通过香烟来提神、支撑。他们都是这样,消磨自己的青春和健康来打击犯罪保护人民,却又要遭受各种非议。
虽然昨天还没有确定是否是一起命案,但是毕竟三条人命,昨晚一夜,侦查员们都是按照命案来进行侦查的。但是老夏家是独门独户,家里所有的活口都被灭口了,所以经过一夜的侦查,并没有发现有价值的线索。目击者也仅仅知道下午五点多种,老夏家里着起火的。对于老夏家的矛盾、情仇的调查也遇到了很大的阻力。村民们都反映老夏为人忠厚,儿女又在外打工,并没有查出来很明显的矛盾关系。所以,调查工作目前已经陷入了困境。
当师父说已经通过尸检确定是一起命案的时候,侦查员们并没有太多的讶异,显然他们都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三名死者都是被钝器打击头部。老夏是被打击头部致死,小孩是被打击头部致晕以后烧死的。助燃物是汽油。”
师父说道,显然,今天一早他就接到了理化实验室的电话。通过检验,确定了凶手是携带了汽油用于助燃,“所以,凶手应该是可以轻而易举获取汽油的人。”
这句分析显然没有引起专案组的兴趣,县局局长说:“有没有其他的什么指导思想?”
师父摇了摇头。我很诧异为什么师父没有把我们的重大发现公布于众。
局长的眼神里充满了失望,看来他原本对厅刑侦专家是报以很大的希望:“那。。。那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办?”
他仍然希望师父能够给专案组指点迷津。
“下一步,让你的兵多休息。”
师父笑着说,“让大家休息吧,看一个个累的,身体是自己的,要以人为本啊。”
对于师父这个工作狂能说出这样的话来,连我都非常诧异。师父接着说:“休息一下,下午我们再碰头,我还没有想好,我要去看看现场。”
还看现场?我拿起茶杯喝了口茶,此刻的我很困,我想念我的枕头。
专案会散会了,侦查员们分别向自己的睡地奔去,我则很不情愿的和师父来到了现场。现场仍被警戒带围着,为了防止万一,县局还派出了民警在警戒带外看守。看着被冻的发抖的值班民警,我们的心里很不是滋味,心想一定要早点破案,给老百姓一个交代,也让民警们能少受一点苦。
“你在外围看看,我进去看看起火点。”
师父揉了揉通红的眼睛,转身对身旁的痕检员说,“给我准备一个筛子。”
我明白师父的意思是让我去寻找蓝色的钝器,而他是去清理起火点的灰烬,看有没有更深一步的发现。
按照师父的安排,我一个人围着现场周边漫步走着,脑子里继续翻滚着蓝色的钝器。大约走了个把小时,突然,远处的草丛中有一个物件被阳光反射而闪闪的亮着蓝光。我的心立即提到了嗓子眼,发了疯似的向蓝色的物件跑去,边跑边戴上了纱布手套。
当我气喘吁吁的跑到了物件旁边,我突然有了一种茅塞顿开的感觉,原来那是一个蓝色的打气筒。在这个特殊的位置出现一个打气筒,而且是比较新的打气筒,是一件非常可疑的事情,或者说,这个时候的我,已经基本确定:我真的找到了凶器。
那是一个比平常打气筒更粗大的打气筒,这样的打气筒通常见于给摩托车打气,比一般给自行车、板车打气的打气筒要小一些。打气筒被扔在离现场2公里外的一处荒地草丛中,草丛的旁边是一条小路,是村民平时拉板车走的路,汽车是无法开进来的,但摩托车可以。打气筒已经被露水打湿,但仍然可以清楚的发现这是一个八成新的打气筒。我小心翼翼的从草丛中将打气筒拿了出来。
打气筒底座是用蓝色的油漆涂抹的,有几处油漆已经皴裂、脱落,露出黑灰色的本质。底座的周围可以清晰的看到有几处红黄色的附着物,我知道,那一定是血。
带着发现凶器的心理准备来进行外围现场勘查的,我随身携带了物证袋,可是没有想到会发现这么大的一个凶器,只有用两个较小的物证袋分别套住打气筒的两头。因为一头是着力点,可以判定是否这真的就是凶器,另一头是抓握点,可能找到认定凶手的证据。我拿起打气筒向现场跑去,心里充满了欣喜。我真的发现了凶器!
跑到了现场外面,我大声的喊着师父。一会,师父带着头套和口罩走了出来,满脸的笑容:“让我猜猜,你找到了凶器!”
我使劲的点了点头,满脸的兴奋。
师父神秘兮兮的举起戴着手套的右手,说:“师徒合力,其利断金。你看看,我也有发现。”
师父的手心里攥着几个塑料片,看起来已经烧得不完整了。
“这是什么?”
我走近仔细的看了看这几片其貌不扬的碎塑料片,“师父的这个发现可不如我的这个啊,哈哈。”
师父看着我得意洋洋的样子,说:“别太自负,你仔细看看这几片塑料片,是我从起火点的灰烬里筛出来的。”
原来师父真的用了几乎一上午的时间把现场中心的灰烬慢慢的筛了一遍,并且从中发现了这几片让师父很是欣喜的塑料片。
这是几片红色的硬质塑料片,我仔细的翻来覆去的看了半天,并没有发现什么特别有用的线索,于是抬起头看了眼师父,师父正微笑着看着我:“怎么?没有发现这其中的奥妙吗?”
我又低头看了看,茫然的摇了摇头。
“哈哈,小时候没有玩过拼图游戏嘛?”
师父说道。
我依旧十分迷茫,就是能把这些碎片拼在一起,又能说明什么呢?心理虽然这样想,但是嘴上不服输:“我可是拼图高手。”
不一会,我把烧碎的塑料片拼了一个大概,松散散的摆在地上。师父这时候递给我一个放大镜,我接过来仔细的看着地上的塑料碎片,隐隐约约的突出的汉字,可是大部分已经被烧毁,很难辨认。我抬头看了眼师父,说:“没觉得有什么好线索啊?”
师父蹲了下来,用放大镜照着其中几块碎片的交界部位,说:“别的字可能认不出来了,这两个字应该可以看得出来吧。”
我低头仔细的观察了师父放大镜中央的位置,中间的两个小字依稀可辨:盆业。
“嗯,是什么什么盆业。”
我挠了挠脑袋,说,“我早就想到了,既然是起火点,那么最大的可能是装盛汽油的容器啊,这不算什么好的发现吧。”
“我也知道那些灰烬是装汽油的容器。”
师父神秘的笑了一笑,“但你见过拿盆装着汽油来焚尸的吗?”
原来师父的发现是这个,这是一个不正常的装盛助燃剂的工具。我陷入了沉思,这能说明什么呢?
师父看了一眼我沉思的表情,知道我还是没有什么头绪,指了指我手上拿着的打气筒,提示我说:“你发现的这个凶器,你有什么想法吗?”
师父的话把我从沉思中拉了回来,我说:“哦,我是这样想的。这不同于一般的打气筒,应该是给摩托车打气的那种。而且我发现打气筒的地方是一条小路旁边,那是山路,骑自行车经过的可能性不大,只有可能是徒步或者是骑摩托车。”
“对,很好。徒步端着一盆汽油来焚尸?”
师父用调侃的语气说道。
“不会是死者家里的汽油吗?”
我问道。
“你说的问题我也想过了,也查看过。死者家里没有能用得着汽油的工具,所以他没有常备汽油的必要。”
“我知道了,您说的是凶手是驾驶摩托车来到现场的。”
“对,这是其一,其二是这起案件应该是一起激情杀人。”
师父说,“你想想,如果是预谋杀人,可以用桶带来汽油,方便携带、方便泼洒。而该案是用盆装的汽油,那么最大的可能是凶手杀人后,就地取材拿了个盆,用盆接了摩托车内的汽油,焚尸的。”
我点点头,觉得师父分析的很有道理。师父接着说:“小孩的头部损伤,虽然能够致昏,但是没有致死,更印证了凶手的仓促杀人、焚尸。”
我回头想了想,突然不太理解师父的意思:“咱绕了一大圈,敢情就分析出一个激情杀人?”
师父笑了笑,说:“是的。但是我觉得这很重要。在死者的家中激情杀人,说明了什么?”
我突然茅塞顿开:“熟人作案!”
师父点点头,说:“对了。这就是我想说的。激情杀人不见得是熟人作案,但是在死者家中的激情杀人,通常就是熟人作案。”
“可是,仅仅根据一个盆就判断是熟人作案,总感觉依据不是很充分啊。”
虽然法医工作很多都是推理,有的时候我们戏称我们的工作就是“我猜我猜我猜猜猜”,但是我们每猜一次都是有充分的依据作为基础,如果没有依据的瞎猜,那自然失败率会很高。对于师父的这一个推断,我还是心存顾虑。
“当然不可能仅仅根据这一点。”
师父一边说,一边招呼我向现场里走去,“我还有两个依据。”
走到了现场的厨房里,师父指着灶台说:“锅里有一锅面条,桌上有四个碗,这是反常现象。按道理说应该是拿出来三个碗就够用了,那么剩下的这个碗肯定是用来招待熟人的。”
“如果仅仅是认识呢?关系不熟的人,或者路过的人,不可以吗?”
我问。
“调查情况很清楚,老夏是一个非常好客的人,如果不熟悉,晚餐不会这么简单。所以我认为,凶手是经常来老夏家吃饭的人。”
师父说。
我点点头表示认可,问道:“那第二个依据呢?”
。师父接着说道:“另外,你还记得不记得,三具尸体的身上都没有抵抗伤。尤其是小孩的损伤,是被人从面前一击致晕的,如果不是熟人,这么大的小孩应该会知道遮挡、抵抗。正是因为是熟人,所以小孩对他拎着打气筒走近卧室并没有多少防范。”
下午的专案会上,刑警们都已经养足了精神,一个小小的会议室内挤满了人,他们的眼神中都充满了期待。在侦查工作陷入僵局的时候,专案组对刑事技术工作,尤其是法医工作更加充满了期待。
“通过一个上午的现场勘查,结合昨天的尸体检验,我们有了新的发现。”
师父开门见山。话刚落音,仿佛整个专案组都重新充满了信心。
“我们目前有充分的依据表明此案是一起激情杀人,而且是熟人作案。”
师父接着说,“凶手应该经常逗留在死者家中,并且有驾驶摩托车的习惯。”
在侦查员们神采奕奕的眼神中,师父简短的介绍了我们做出如此推断的依据,说得全场纷纷点头。
“侦查范围很小了,我们很有信心。”
局长说道,“不过,我们怎么甄别犯罪嫌疑人呢?”
“这次小秦的表现很出色。”
师父从桌下拿出了我找到的凶器,“我们现在有充分的证据证明这个打气筒就是作案凶器,而且我们在打气筒上找到了可疑的指纹。”
专案会场开始有些小小的嘈杂,都是些充满兴奋的声音。
“那您看,作案动机是什么呢?”
局长依旧不依不闹,希望能够尽可能缩小侦查范围。
“既然是激情杀人,动机就不好说了。”
师父皱了皱眉头,“但是,凭感觉,可能会有财的成分在里面。”
“哦?有依据吗?”
局长顿时来了兴趣。
“有的。”
师父说,“我在筛现场灰烬的时候,除了发现盆的碎片,也发现了很多不同季节穿的衣物的碎片。”
师父打开了现场概貌的幻灯片,说:“大家可以看到,卧室现场虽然房屋基本塌了,但是屋内的衣柜并没有塌。虽然衣柜也被烧毁大部分,里面的衣物也基本烧尽,但是衣物碎片不应该散落在整个现场到处都是。那么,只有两种可能,一是凶手用衣物当助燃物,二是凶手翻动了现场寻找财物。”
师父喝了口茶,接着说:“既然凶手费了那么大劲去摩托车内取油,我觉得就没有必要再搬动衣物做助燃了,因为现场很多木头家具和被褥,何必再花时间加衣服烧呢?如果是为了在现场寻找财物,那么就有可能把衣柜中的衣服弄的满现场都是了。”
局长点点头,问:“既然您说是激情杀人,怎么会又是抢劫杀人呢?”
师父说:“我这里说的激情杀人,是指临时起意的杀人。如果在交谈中,凶手得知老夏有钱,临时动了杀机,也是可能的嘛。”
“我知道该怎么做了,交给我吧。”
局长信心满满的和师父说完,又转头向摩拳擦掌的侦查员们说,“不用多说了吧,行动吧!”
县局局长、师父和我留在了专案指挥部。师父和局长在轻松的聊着家常,同时也是在等待着侦查员们的消息。我实在是太困了,就斜靠在椅子上,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响了起来。我揉了揉睡僵硬的脖子,坐直了起来,看见师父也趴在桌上睡着了。局长拿起了电话,问:“怎么样?”
听不清电话的那头说些什么,只能感觉到局长的表情里充满了喜悦。不一会,局长挂断了电话,说:“有了你们的推断,我们省大事了。”
师父问:“有线索吗?”
局长说:“不是线索的问题,案子破了。”
我们三个人兴奋了一会,局长接着说:“经过调查,老夏确实是在案发前两天去银行取出了他的全部积蓄,3万多元钱。这些钱是准备给他的儿子的。他儿子在外做起了一点小生意,有几万块钱的资金缺口,就找老夏借,准备元旦回来拿的。老夏前两天去镇里买东西,顺便取出了钱,藏在家里的衣柜里。”
师父问:“人抓到了吗?”
局长说:“是的。你分析完了以后,目标就基本锁定了。是老夏的亲侄子。这个人天天游手好闲,不务正业,经常去老夏家蹭吃蹭喝。你们说经常去老夏家吃饭、骑摩托车的人作案,我们第一个就想到了他。幸好有这个打气筒以及打气筒上的指纹,让这起案件证据确凿。真的谢谢你们!”
师父积蓄问道:“过程交代了吗?”
对于没破一个案件,师父都会详细的询问作案过程,然后和我们推断的过程相比对,这样不断的总结,也就会不断的提高。
“基本交代了。是老夏无意中说漏了嘴,说自己去了3万块钱,然后那小子就动了杀机。用打气筒打头,再从摩托车内取油焚尸。”
又破一起命案,局长很是兴奋。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啊。都是钱惹得祸。”
师父感慨道,“防人之心不可无啊。亲侄子也可以灭了门。”
感慨归感慨,很快,我和师父又踏上了新案子的旅程。
第十一案 半裸女尸
成功的破获了平安夜的杀人案,我们在圣诞节后的第三天准备打道回府。前一夜我睡了整整十四个小时,恶补了一下睡眠。回程的路上精神抖擞,显得格外兴奋,一路在和师父聊着这个案子的细节,也算是总结提高。
车子刚刚驶上高速,师父的电话铃就响了起来。
“不是要连着出差吧?”
师父朝我做了个鬼脸。我心里清楚,如果是真的有案件,那我们必然会连着出差,因为那一年,省厅法医只有我和师父两个人。
“首先恭喜你们又立新功,回来一人奖励一包好烟啊。”
师父的电话声音很响,电话那头传来熟悉的刑警总队长的声音,“你们在哪呢?”
“我们不要好烟,只要休息。”
看来师父已经有了不祥的预感,笑着说,“刚上高速,咱经不起连续跑啊。”
“这个。。。”
总队长显得有些迟疑,“我也想放你们两天假调整一下。不过。。。”
“好吧,在哪?”
师父知道,既然选择了这个行业,就选择了没有自由。师父常开玩笑的说,我们是被犯罪分子牵着鼻子走的,他们什么时候作案,我们就要什么时候工作,他们在什么地方作案,我们就要去什么地方。
“咳咳。”
总队长显然有些负疚,干咳了两声,说,“这个,你们辛苦。但是这不是个小案件,还必须得你出马。”
“不会吧,这是什么圣诞节,简直就是杀人节啊,这刚杀了三个。”
师父皱起眉头说道。我们都知道,总队长说的大案件,估计又是有三名以上死者死亡。
“是啊,这又是三个。”
总队长接下来的话应证了我们的猜测,“青州市区,一家三口都没了。在小区里,社会影响很大。”
青州市距离我们所在的清夏县很近,只有不到100公里。“什么时候的案件?”
师父问道。
“应该是昨天晚上。今天早上8点,死者家男主人回家以后发现的,当地警方已经保护了现场,第一时间上报了我们厅里。”
总队长说,“你们现在赶过去的话,估计现场勘查工作也就刚刚开始。”
“知道了。”
师父挂断了电话,眼神中的疲惫居然消失了,充满了战斗前的激奋,他伸头对驾驶员说,“小阮辛苦了,去青州。”
上午十点,我们的车开进了青州市元达小区,小区门口,当地公安局刑警支队的领导已经在等着我们。简单的寒暄之后,我们徒步走向了中心现场。元达小区是别墅群,也就是说是个富人区,住在这里的都是一些高薪人员。案件的中心现场是位于小区大门附近的一栋小别墅,这栋别墅的产权是青州市某it公司老板徐清亮的,别墅里住着徐清亮以及他的妻子、女儿和岳母。
中心现场警戒带外,密密麻麻的站着无数围观群众。虽然这里处于青州市的城郊,但是随着城市范围的扩大,元达小区所处的范围已经成为一个较大规模的住宅区。在一个大规模的住宅区内发生一起灭门案件,社会影响是非常恶劣的。
我和师父拎着勘察箱,挤过密密的人群,越过警戒带,走到了现场门口。现场门口旁边的墙角蹲着一个皮装男子,蹲在地上,双手抓着自己的头发,一脸的痛苦。两名民警正在向他询问情况。
“我们住过来三年了,就图这里保卫措施好,安全,没想到还会发生这种事。”
眼前这个四十岁左右的男子红着双眼说,“我和赵欣是五年前结婚的,我比她大十岁,很疼她。她没有工作,有了孩子后就专心带孩子。我们感情一直很好。”
我和师父在旁听调查,突然见男人沉默了,我就插嘴问道:“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男人无力的指了指办案民警,说:“我都和他们说过了,别再问我了。”
侦查员结果话来说:“哦,是这样的。去年,徐总在我们市下面的青林县开了一家分公司,从去年的8月份到现在,徐总每周的周日到周二在青林县的分公司工作。周三回青州。今天是周三,徐总从县里回来的比较早,大约8点左右,就到家里。他打开家里大门的时候,发现他的妻子赵欣仰面躺在客厅内,他过去检查,发现尸体已经硬了。于是他又跑到楼上,发现自己三岁的女儿和岳母被杀死在楼上的卧室里。”
师父点点头,和我一起戴好头套、口罩、手套和鞋套,走进了中心现场。
现场是一间两层别墅。一楼是客厅、厨房、卫生间和一间大卧室,二楼是数间客房和书房。徐清亮和赵欣平时住在楼下的大卧室,赵欣的女儿和母亲住在楼上的一间卧室。
赵欣的尸体旁边,几名法医和痕检员正在仔细的寻找痕迹物证,我和师父于是先走到了楼上,勘查楼上的现场。楼上的客房门都是关着的,显得非常平静。沿着走廊,我们一间一间房间的打开房门看了看,每个房间显得都十分的干净整洁,没有发现什么异样。直到我们打开了走廊尽头的一间较大的客房的时候,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扑鼻而来,我下意识的揉了揉鼻子。
卧室的地上,躺着一具老年女性的尸体,而床上躺着的是小女孩的尸体,两具尸体都穿着冬季睡觉时穿的棉布睡衣。睡衣、床单和被子的大部分都已经被血染红,床边的墙壁上布满喷溅状、甩溅状的血迹。除了血迹,我和师父没有发现什么明显的痕迹。看来凶手在这个房间并没有多余的动作,杀了人就走。
老年女性的尸体穿着拖鞋,俯卧在床边的地板上,头发已经被血浸透,整个颅骨已经变形,白花花的脑组织夹杂在头发中间,头下方一大滩血泊。我轻轻的翻过尸体的头部,发现死者的脸部肌肉已经僵硬,面部遍布血污,已经看不清楚五官。
床上小女孩的尸体更是惨不忍睹。她躺在床上,瞪着圆圆的双眼,眼神中充满了惊恐。她的额部有一处塌陷,应该是遭受了钝器的打击。她的颈部被锐器切割,小小的头颅与躯干只有颈椎相连,软组织基本都断开了。沿着颈动脉的方向,有大量喷溅状的血迹,说明她被割颈的时候,还没有死。小女孩全身没有尸斑,因为她的血基本流光了。
最看不得小孩被杀,我的心就像被猛烈撞击过一般阵痛。我咬了咬牙,暗自发誓一定要将犯罪分子绳之以法。我和师父没说话,慢慢的走下楼。对于赵欣尸体附近的勘查已经结束,从技术员们脸上的表情看,没有发现什么有价值的痕迹物证。
我和师父走近了赵欣的尸体,尸体还没有被翻动。这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瞪着双眼仰卧在地板上,和老年女性的尸体一样,头下一片血污。显然,她也是头部遭受钝器打击导致的死亡。女人上身穿着棉毛衫,下身的棉毛裤和内裤被一起褪了下来,胡乱的盖在阴部。
师父走过去拿开了遮盖她下身的棉毛裤,她的下身居然插着一把匕首。
“半裸的,下身还插了匕首。这是心理变态的人作的强奸案?”
我说。
“不,可能是奸情。”
师父皱起了眉头。
法医勘查完现场,会在自己的脑海中形成一个对案件性质的初步判定,而对案件性质的这种初步判定,并不一定会有很充分的依据,所以只是一种猜测,而不是推断。这种猜测多半是根据直觉而做出的,而产生直觉的基础是参与大量现场勘查后形成的经验。在有了初步判定的基础上,法医会通过尸体检验、现场复勘来不断的验证或者否定自己的判定,最终得出推断的结论。
我知道师父此时的判定就是直觉使然,想短时间的整理出充分的依据,条件还不充足。所以我也没有继续追问师父为什么会认为是奸情导致的杀人而不认为是心理变态的人作的强奸案。
但有一点是肯定的,赵欣的尸体是半裸的,而且下身还插了一把匕首,这一定是与“性”脱不开干系。
我们分别检测了尸体的肛温和环境温度,记录下来,用于下一步的死亡时间推断。
“尸体拉去殡仪馆吧。”
师父说。虽然算上平安夜的案件,我们是在连续作战,但是昨天一夜的充足睡眠加之刚刚破案的成就感和喜悦感,让我们义不容辞立即开展工作,以待案件能以最快的速度破获。
我和师父坐上车,都不说话,脑子里放电影般的过着每一幅现场的景象,期待能把现场串联在一起。此时的我们压力很大,犯罪分子在现场的动作很简单,初步的现场勘查,我们并没有发现有价值的痕迹物证。
看着车内的空气都凝固了,师父说起了笑话:“有人说我们省厅的法医是三管干部,知道为什么吗?”
我没有回答,我暂时还没有从小女孩惨不忍睹的死状的阴影中走出来。
“我们天天出差,住在宾馆,吃在饭馆,工作在殡仪馆。所以我们是三馆干部。哈哈哈哈。”
师父说的是冷笑话,车上只有他自己笑了。
在殡仪馆解剖室内等了一会,三具尸体被运到了。“老规矩,从易到难。”
师父说,“从小女孩开始吧。”
小女孩的尸体被从尸袋内搬出来的时候,因为颈部软组织完全被割裂了,头部过度后仰,感觉小小的头颅就要和躯干分离一样,看得我的心脏猛然抖了一下。
小女孩的死因很明确,是失血性休克死亡的。她的颅骨额部中央虽然有些凹陷,显然是生前遭受了钝器的打击,但是其下的脑组织出血并不是很明显,颅脑这种程度的损伤,难以用于解释死因。小女孩尸斑基本没有出现,左右颈部的动静脉都完全断裂,心脏也呈现出皱缩的状态,所以她应该是被钝器打击失去抵抗的情况下被用匕首类工具割颈导致失血性休克死亡的。这是一种极其残忍的手段。
老年女性的死因也同样简单。她的后枕部遍布挫裂创口,枕部颅骨完全粉碎性骨折,脑组织已经完全挫碎了,她是重度颅脑损伤死亡的。作案工具也是钝器。
赵欣的尸体检验进展的也很快,同样的,她的额部损伤也是同样钝器形成的。会阴、子宫被匕首刺破。除此之外,再没有其他损伤。
“三具尸体身上都没有抵抗伤,能不能说明是熟人趁其不备袭击呢?”
我问道。
“赵欣的损伤应该是趁其不备的,根据她尸体的位置,应该是开门的时候直接被打击。但其他尸体不能说是趁其不备。你结合现场想一想。”
师父说,“老年女性的脚上是穿着拖鞋、穿着睡衣的,说明了什么问题?”
“睡眠状态下起床,被袭击。”
“对。而且全部是枕部手上,正面没有伤。这是在被追击的状态下袭击的。”
师父说,“而且老人死在床边,看得出来,她的目的很明显,是想要保护小女孩。”
“那犯罪过程是?”
我问。
“赵欣的尸体还没有看,但是现在犯罪分子的路线应该很清楚了。现在是冬季,现场所有的窗户都是紧锁的,所以进出口只有可能是大门。”
师父说,“而大门的门锁没有损坏,说明不是撬锁入门,只有可能是敲门入室。”
“赵欣的尸体就在门口,应该是赵欣开的门,对吧?”
我说。
“现场没有拖动尸体、变动现场的痕迹。所以凶手应该是见到赵欣打击她致晕,然后上楼。因为惊动了老人,老人起床开门发现犯罪分子后,立即转身想护小女孩,被犯罪分子打击倒,然后犯罪分子杀了小女孩。杀死小女孩以后,凶手又走下楼,褪下赵欣的裤子,把匕首插进了她的阴部。”
师父简单的勾勒出犯罪活动的过程。
这样的推断很合理,我们都点了点头表示认可。
“哦。”
我打破沉默,“还有个过程。”
我指了指精斑预实验试纸,阳性结果很明显。
我接着说:“精斑阳性,线出的很明显,应该是刚刚发生过性关系。”
“现场没有搏斗痕迹,尸体上也没有约束的痕迹,衣服也没有损伤。”
师父说,“我认为不是强奸。”
“如果是杀了小女孩以后,又回到一楼,奸尸,然后插了匕首呢?”
我说。
“你说的这种可能不能排除。”
师父皱起了眉头,陷入沉思。
“对啊,既然不能排除奸尸的可能,就不能排除以性侵害为目的的流窜作案。”
我说。
师父想了想,说:“我觉得是熟人作案。”
“有依据吗?”
“有。”
师父说,“你计算了她们几个人的死亡时间吗?”
原来师父在利用死亡时间来分析了。我说:“算了。人死后十个小时之内,一个小时降低一度,算出的数值在冬季要乘以零点八。我们上午十点测量的三具尸体温度是26摄氏度左右,说明下降了11度,11个小时乘以零点八,是死后约九个小时。”
虽然我的数学不是很好,但是算起尸体温度还是很快的。
“三个人都是今天凌晨一点左右死亡的。”
师父算了一个简单的加减法。
“这个点,通常是流窜犯罪分子喜欢选择的时间点。”
我仍在坚持我的想法。
“我还是认为不是流窜,而是熟人。”
师父说,“第一,这个小区保安严密,且犯罪分子不是为了侵财,他为什么要选择风险更大的小区呢?第二,如果是流窜,不可能选择敲门入室的笨办法,且这个时间点,受害人也不会给陌生人开门。”
我点了点头,仍然坚持说:“但是如果犯罪分子化妆成修理工或者警察什么的骗门呢?”
“这就是我说的第三点。”
师父说,“即使是犯罪分子无法通过其他途径进入现场,只有通过骗门的手段进入的话。赵欣即使被犯罪分子骗开了门的话,也不会是这种衣着。”
师父说的很有道理。作为一个年轻女子,半夜有陌生男人敲门,即使获取了信任去开门,也不该穿着棉毛衣裤开门。
“是了。那就是熟人,进入现场后打死赵欣,再上楼杀死两人,再下楼奸尸。”
我分析道,“现在就是搞不清楚是为了仇恨杀人,还是心理变态的人为了奸尸。”
“不一定重要了。”
师父拿起身边的一个物证袋,装的是赵欣的阴道擦拭物,“我们有关键证据。精液的主人,很有可能是犯罪分子。送去检验吧。”
把物证交给了青州市公安局的dna检验人员后,师父又转头对侦查员说:“赵欣的熟人,有奸情的,查吧。”
“不用查了。”
一个爽朗的声音响起,师父的好朋友,青州市公安局的副局长邢超走进了解剖室,“听说你们来了,我特意赶过来。一上午的侦查,有了结果。”
师父脱下手套,和邢局长握了手,急着问:“什么结果?”
“赵欣真的有奸情。”
“真的?这么快就出结果?”
师父笑着说,“领导有力啊!不过,我还是忍不住问一句,可靠吗?”
“看你这话说的。”
邢局长锤了一下师父的胸口。
“小心啊,有血的。”
师父指了指穿着解剖服的胸口,开玩笑的说。
“目前的线索很重要。”
邢局长说,“我们侦查组的侦查员反馈消息说,赵欣有的时候和一个叫张林的男人走的很近。关键是张林这个人在上学的时候追求赵欣追的很厉害,人尽皆知啊。”
“不是吧,这就是线索?”
师父一脸失望,“这种消息也敢说是线索?太不靠谱了吧?”
“当然不止这些。”
邢局长神神秘秘的说,“通过我们视频组侦查员的侦查,虽然赵欣家所在的位置周围没有监控能够照到,但是我们发现这个张林每逢周一、周二都会进出元达小区的大门。他说他是来打酱油的,没人会信吧?”
“嗯。”
师父失望的表情顿时褪去,“昨晚是周二,他又来了吗?”
“是的,昨晚九点,他进了小区大门。”
邢局长说。
“非常可疑啊。张林人呢?”
师父问,“这么明目张胆的玩婚外恋,赵欣的母亲孩子不知道吗?”
“不知道也是正常的,楼上楼下的,动静不大,就听不见吧。”
邢局长说的有点荤,“最可疑的是,张林今天早上出差走了。”
“出差?”
师父来了力气,“早不出差、晚不出差,应该就是他了。”
“嘿嘿。”
邢局长挠了挠头,自豪的说,“我的兵可以吧,已经去人抓人了,估计你们吃完午饭、睡个午觉后,就有好消息了。不过,侦查毕竟是侦查,你们发现什么能认定犯罪的痕迹物证没有?”
原来邢局长最关心的不是省厅的法医来亲自办案,而是省厅的法医有没有发现关键证据。师父同样露出自豪的表情,学者邢局长的话说:“我的兵可以吧,精液送去做dna了,估计你们抓来人、采了血,就有好消息了。”
两个领导信心满满的哈哈笑了。
吃完中午饭,已经下午三点了,我和师父回到宾馆。师父说:“案件有头绪了,下午可以好好睡一觉了。人抓回来要审讯,dna检测还要一点时间,估计今天是没什么事了,明早等着听好消息吧。”
快快活活的休息了一个下午加一个晚上。第二天一早,我和师父昂首挺胸的走进了专案组的会场。
专案组会场没有地域性,不管哪里的专案组,都是烟雾缭绕的。没有想到的是,走进专案组的时候,看到的不是一张张充满喜悦的脸庞,而是一副副忐忑不安的神情。我的心头略过了一丝不祥的预兆。
“板着脸干吗?”
师父疑惑的问邢局长,“dna没对上?”
“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听哪个?”
邢局长说。
“你先说好的。”
“好消息是,赵欣的阴道擦拭物上的基因型和张林的基因型对比同一。”
“这么好的消息,还不高兴啊?dna对上了,不就认定破案了吗?能有什么坏消息?”
我插话道。
“坏消息是,张林到现在仍没有交代。他一直喊着冤枉。”
邢局长说,“而且给我们的侦查员的感觉确实不像是他干的。”
侦查员的直觉和刑事技术人员的直觉是一样的道理,都是建立在经验的基础上。有的时候很多人会讶异为什么所谓的直觉会那么准确,其实都是经验丰富而已。
“不交代就定不了案吗?”
我说,“又不是没有零口供的案例。”
“关键是他能自圆其说,我们的证据锁链断了。”
邢局长说,“张林交代,他从去年开始,一直和赵欣保持奸情关系。每周徐清亮不在家的时候,张林都会到赵欣家幽会,但是为了防止赵欣的家人发现,都是完事了就回家。前天晚上,张林去赵欣家,偷情完了也确实回家了。”
“赵欣前天晚上是什么时候吃饭的?”
师父突然问了一个仿佛不着边的问题。
“晚上5点到7起点,赵欣和她的妹妹在附近的饭店吃的饭。”
一个侦查员回答道。
“你们有张林离开元达小区的监控录像吗?”
师父问道。
“有。张林是十二点左右离开元达小区的。”
“放人吧,抓错人了。”
师父皱着眉头,慢慢的说道。
我知道师父的主要依据是死亡时间,我们推断赵欣是一点死亡的,但是张林十二点就离开了,看似确实不是张林干的。
“可是死亡时间正常的误差是一个小时啊,他杀了人再走,也不意外。”
我说。
师父说:“第一,死亡时间。根据尸体温度,赵欣是一点死亡的,根据胃内容物的消化程度,赵欣是末次进餐后六个小时左右死亡的,她7点吃完的饭,所以也推断是一点死亡。两个死亡时间如此呼应,不应该会有一个小时的误差,所以张林可能不具备作案时间。”
“我觉得不能简单的通过时间排除。”
我据理力争,“他就不能走了以后再回来吗?”
“监控显示他没有再回来。”
侦查员说。
“不能是翻墙进来的吗?”
我说。侦查员沉默。
“第二,赵欣的尸体上没有约束伤和抵抗伤,她是被趁其不备打击致死的。”
师父没有理睬我的不同意见,接着说,“而且她的下身除了插了一把匕首,没有其他的损伤。衣服没有损伤,楼上的人也没有被惊动。所以赵欣不是被张林强奸的,而是自愿的。既然刚刚有过奸情,张林应该没有作案动机。”
“激情杀人呢?”
我说。
“激情杀人,也应该先有争吵、打斗,也应该存在抵抗伤。”
师父说,“而且本案是预谋作案,不是激情杀人。”
“为什么?”
“根据目前种种证据,凶手只有一个人,而现场有两种作案工具,钝器和锐器。”
师父说,“如果不是预谋,很难在短时间内收集到两种工具。所以本案是预谋犯罪。”
我不说话了。看我没有了反对意见,师父接着说:“第三,如果张林是携带工具提前预谋,先来和赵欣发生关系,然后杀死她的话,赵欣不应该死在客厅大门旁边,在卧室里作案岂不是更安全?更无声?根据损伤的形态,赵欣应该是面对大门,迎面遭受打击。而且必须是在已经发生过性行为以后。”
“为什么是先发生性关系再被杀,而不可能是被奸尸?”
这次不是出于反对,而是出于好奇。
师父翻动幻灯片,说:“看看赵欣的内裤裆部。沾附有精液。”
这确实是一个重要证据。赵欣的内裤之所以沾附有精液,说明她是发生性关系以后又穿起了内裤,而不是死后被脱下衣裤奸尸。现场的赵欣之所以死后裤子还被褪下,看来凶手仅仅是为了在她的下身插一把刀。这么看来,凶手一定是和赵欣有着深仇大恨了,而且恨的原因是情。
“所以说,赵欣发生性关系后,又在大门口迎面遭受打击,只有两种可能。”
师父咽了口唾沫,“第一,是赵欣送张林到门口,张林突然转头袭击她。第二,是有别人在张林离开后约一个小时敲门入室。”
大家都在点头。
“如果是张林在门口突然回头袭击,那么他的钝器是藏在什么地方,不被赵欣发现的?”
师父说,“身上藏两把凶器,还和被害人发生性关系,而且整个过程不让被害人发现凶器,这难度太大了。所以,是别人敲门入室作案的可能性更大。”
我心服口服。邢局长说:“专家分析的在理,现场情况看,确实不像是张林干的。而且调查情况看,张林确实没有杀害赵欣的充分理由和动机。”
“那。。。下面怎么办?”
我没了主意。
师父笑着看看我,说:“走,我们再去现场周围看看。”
虽然第一次抓错了人,但是侦查员依旧信心很足。是熟人作案,应该和赵欣存在奸情,身强力壮的男性作案。这么多条件被师父推断出来,已经把侦查范围缩小到了最小程度。大家知道,很快就会有新的线索没摸出来,新的犯罪嫌疑人会很快浮出水面。散会后,侦查员分头继续开展调查工作,而我和师父坐上了去复勘现场的轿车。
和师父在现场仔仔细细的勘查到了午饭时间,依旧没有什么新的发现。看来犯罪分子在现场的过程十分简短,心狠手辣的杀了人,立即离开了现场。没有新的发现,我和师父显得非常沮丧。
回到宾馆,我们一人抱着一台笔记本电脑,仍在仔细的看现场和尸体的照片。现场资料是非常有用的,法医通过对现场照片和尸体照片的审阅,有时可以找到一些自己在现场没有发现的痕迹。因为照相的光线、角度不同,有的时候能把不易被发现的东西发现出来。
案发后第三天早晨,师父突然敲响了我的房门。说:“我们再去现场看看吧,昨天看照片的时候发现一个疑似的血足迹。”
居然真的有新的发现,我和师父很快赶到现场,找到了照片上发现的痕迹。这是一处浅血足迹,用肉眼确实难以发现,但是用手电筒打测光的话,可以隐约看到。我们找来了痕检员和现场照相技术人员,把这枚半个脚后跟的浅血足迹照了下来仔细观察。通过痕检员的仔细观察,确定这是一枚比较有特征、可以进行比对的痕迹。可是,去哪里找嫌疑人的鞋子呢?虽然有了新的发现,但是却不能推动破案的进展。
我和师父又工作了一个上午,除了那小半枚足迹,没有其他发现。我们悻悻的走到小区门口的保安室,想进看看当晚的监控录像,碰碰运气。看了案发时间左右的录像,进进出出的很多车,但是看不到确切的人,这很让我们失望。
师父站起身伸了个懒腰,点了根烟,在保安室门口慢慢的逛游。
突然,在保安室里继续看录像的我听见门外的师父在叫我:“过来,看看这是什么。”
最喜欢听见师父用这种充满了疑问的口吻说话,因为这样的口吻通常都是师父发现了意想不到的惊喜后发出的。不过等我奔到师父身边,却有些失望,师父在一间小房的旁边地上,看一个类似阴井盖的东西。这有什么好疑问的,不过是个阴井出口而已。我心里想着。
仔细看看这个阴井盖,却又不是阴井盖,比正常阴井盖要大两圈,而且隐约是褪了色的绿色,而且盖子的两边有突起的把手,还有一个插销。
“这个,是电机房。”
跟过来的保安说。
“电机房在地下?”
我说,“不用散热?”
“哦,你说的是这个盖子啊。”
原来保安以为我们在对身边的小房子感兴趣,“这个盖子下面是一个地窖。这个小区建设拆迁的时候,这里的住户有地窖。因为小区没有地下车库,所以地窖也就保存了。”
我看了这个保安一眼,心想那个小房子谁不知道是电机房,傻子才会问他。
“这个地窖现在做什么用?”
师父追问道。
“没用,排水不好,常年积水,当储藏室都当不了。”
“一般有人下去吗?”
师父问。
“谁会到这下面去?不可能。”
“不可能?那这个怎么解释?”
师父指着地窖盖的插销。我们顺着师父的手指看去,原来地窖盖的插销是打开的,而且插销头被新鲜刮擦的痕迹,说明插销是不久前被人打开的。而且我注意到,地窖盖的周围有新鲜翻出来的泥土,也证实了这个盖子在不久前真的被打开过。
“不会是有小偷以为这下面有什么好东西吧?”
保安说。
“离你们保安室这么近,小偷有这么大的胆子?”
师父问道。保安顿时语塞。
“我们打开,看看去?”
师父的眼神中充满了兴奋。
这个盖子挺重,我费了很大劲才打开,下面黑洞洞的,有斜向下的楼梯遮盖了视野,看不清地窖里的情况。虽然看不见,却能感觉到异样。盖子打开的那一刹那,一股热气夹杂着腐败的恶臭扑鼻而来,我下意识的揉了鼻子。站在一旁的师父对我很是了解,说:“有味道?”
我点点头:“很臭。”
我和师父到勘察车里拿了胶鞋和防毒面具。我的心情很忐忑,地窖的黑暗里不知道会有什么东西,我有一种即将去探险的感觉,很刺激。
为了防止地下室内存在有毒气体,我们戴着防毒面具,穿着胶鞋和解剖服慢慢的走下地窖。地窖不宽敞,整个地窖也就能站下五六个人。但我用强光勘查灯照向地窖的一角时,发现了一个黑影。
我的心情提到了嗓子眼,定睛仔细看,仿佛是一个人躺在墙角的积水里,一动不动。师父看我怔在那里,说:“过来看看,快一点,这里太热了,很容易缺氧。”
地窖的正上方就是电机房,巨大的功率产生的热量,一大半散发在空气里,另一部分就堆积在这个小小的地下室里。我们穿着冬天的衣服,所以等我们进到地窖内两分钟,就已经全身汗透。
我壮着胆子和师父走到那个人的旁边,用勘查灯仔细照了一下,这个人的颈部和头部斜靠在墙上,颈部以下的部分全部淹没在积水里。
我们没有再去试探他的脉搏和呼吸,因为他已经高度腐败了,恶臭扑鼻。
简单的看了看周围的环境,师父说:“先弄上去,这里氧气不足。”
高度腐败的尸体皮肤极易剥离,很滑,所以我和师父很小心的搬动着尸体。在往地面运送尸体的时候,我问:“师父,这个应该与本案无关吧?青州市局的人要恨死我们了,这个案子还没头绪呢,这又给他们送来一个。”
“为什么肯定与本案无关?”
师父问。
“这,这都高度腐败了啊。”
我说。
“在这种潮湿、高温的环境里,两三天就可以高度腐败了。咱这个命案到今天,也发案三天了啊。”
师父说。
我顿时在心中燃起了希望,难道这个是凶手畏罪自杀了吗?
我和师父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尸体挪上了地面,放在阳光下。乍得出来一具尸体,而且是面目全非的尸体,把在一旁等待的保安吓的够呛,一个踉跄差点跌倒,然后捂着眼睛蹲在地上。尸体确实很可怖,因为体内腐败气体的膨胀,尸体已经严重变形,眼球从眼眶中明显的凸了出来,舌头也被腐败的组织顶出了口腔,尸体的皮肤是绿色的,被水泡的锃亮。
对于这具尸体,在阳光下一照射,就引起了我们的兴趣。因为尸体的衣着,和身边的保安身上穿的制服一模一样。
“兄弟,很可怕吗?”
师父脱下手套,拍了拍在一旁瑟瑟发抖的保安的肩膀,“我问你几个问题可以吗?”
保安点点头,偷偷的瞥了一眼放在一旁腐败的尸体。
“赵欣被杀的那天晚上,你们保安室是谁在当班?”
“齐老大。”
保安低着头说,“是我们的保安队长当班。”
“他是几点上班?”
“他那天下午五点接班,到第二天早晨七点。”
“那第二天,他和谁接的班?”
“和我。”
保安说完了想了想,又说,“不对,准确说是我来接班,但没看到队长他人。他的钥匙放在桌上。”
“你接班的时候没见到齐老大?”
师父很惊讶的说,“那发生了这么大的事,齐老大又神秘失踪了,你为什么不和公安局说?”
“这有什么好说的?接班没见到人很正常,有点事也可以先走一些的。而且也不是神秘失踪啊,大家都知道老大他在星期三上午应该是要回老家的,他早就提前请了假。”
“你的意思是说,齐老大请了假要回家,但是在他当值的晚上恰巧发生了这起案件?”
我问。
保安点点头:“不信你去他老家问问呗。”
师父皱起了眉头:“不用问了,不出意外,这具尸体就是你们的齐老大。”
保安的头摇得像拨浪鼓:“不会不会,这是个胖子。我们家齐老大是个帅哥。”
“是腐败导致的肿胀,这具尸体不是胖子。”
师父说,“你们齐老大身体上有什么特征吗?”
“没什么特征吧,哦,有的,他左边长了个小耳朵。”
蹲在尸体旁听者他们对答的我,翻动了一下尸体的头,尸体的左耳旁长了一个小耳朵。
青州市殡仪馆。
我和师父用了将近四个小时的时间仔细检验了齐老大的尸体,初步排除了机械性损伤和机械性窒息导致的死亡,也排除了缺氧、溺水导致的窒息死亡。对于死因,我们一筹莫展。对于其他的痕迹物证更是一无所获。
赵欣一家三口被杀案中发现了浅血足迹,可是齐老大居然没有穿鞋。赵欣一家三口被杀案中,因为小女孩的动脉破裂,我们分析凶手身上应该粘附了血迹,可是齐老大的全身被泥水浸泡好几天,没有办法发现血迹。“到底是不是他干的呢?”
我十分的疑惑。
“可能性很大。”
师父说。我以为这又是师父的直觉。可是师父接着说:“你想想,案发前后,我们看监控看了那么久,如果有一点点可疑的情况,都会被我们发现的,可是我们没有发现。但是我们设想一下,如果凶手一直都是在小区内,在监控不能发现的保安室附近,就有可能在监控里看不出什么。对吧?”
我点点头,师父说的很有道理,但是不能成为判定凶手的依据。“可是我们没有任何证据。”
我说。
师父点点头,说:“自产自销的案件最头疼,死无对证,所以对于证据的要求更高,不然没法给死者家属、群众和办案单位一个交代。”
自产自销是我们内部常用的俚语,意思就是杀完人,然后自杀。
对于法医来说,自产自销的案件难度最大。因为没有被害人、目击人或者犯罪嫌疑人的供述,定案的依据完全靠刑事技术,对于证据的要求是最高的。可是越害怕的事情越发生,根据师父的推断,齐老大作案的可能性很大。
“下面怎么办?”
我问道,“去专案会吗?”
“休息吧。今天太累了。”
师父擦了擦汗,说,“专案组那边我已经通了气,已经开始围绕齐老大做工作了。另外,今天的调查,一无所获。”
听出了师父语气中的无奈,我也确实没有力气再去做什么工作。我和师父乘车回到了宾馆,倒头便睡。
第二天一早,我一如既往的又被师父急促的敲门声惊醒。打开门,师父径直走进我的房间,坐在椅子上,急匆匆的说:“不出所料,齐老大是中毒死亡的。”
这确实是一个好消息,如果中毒也被排除的话,尸体高度腐败不能进行病理学检验,那我们就真的连齐老大的死因都搞不清楚了。死因都无法说清,会是法医最大的耻辱。
“昨晚理化实验室忙了一夜。”
师父说,“今天凌晨出的结果,毒鼠强中毒死亡。”
“毒鼠强?”
我很惊讶,“这可是违禁物品,一般弄不到啊。如果他是杀了人自杀,怎么在短时间内弄到毒鼠强呢?监控里没有发现他出小区买药啊。”
“这个问题侦查部门已经解决了。”
师父说,“这个地区以前市面上很容易买到毒鼠强,前段时间清理毒鼠强行动才控制住,不过有很多存货没有查缴出来。这个小区有段时间曾用毒鼠强灭鼠。保安室内有毒鼠强完全有可能。”
我点点头:“死因是解决了,可是仍没有依据说是齐老大杀了赵欣一家。”
“我觉得很有希望。”
师父说,“你给我背一背理论。毒鼠强中毒的临床表现。”
“毒鼠强是神经毒性灭鼠剂,具有强烈的脑干刺激作用,强烈的致惊厥作用。进入机体主要作用于神经系统,消化系统和循环系统。临床表现为强直性,阵发性抽搐,伴神志丧失,口吐白沫,全身紫绀,类似癫痫发作持续状态,并可伴有精神症状,严重中毒者抽搐频繁几无间歇,甚至角弓反张。”
背书,是我的强项。
“既然这样,如果齐老大走到积水内服用了毒鼠强,在积水里剧烈抽搐,由于肌肉的抽搐和积水的阻力,会不会导致他鞋子的脱落?”
师父说。
我浑身打了个激灵,不是因为被师父的推断折服,而是因为我知道师父的下一句话很有可能是,我们去那个地窖里再看一看。那是一个恐怖的地窖,我真心的不想再下去。
“我们去那个地窖里再看一看。”
师父说。
一个小时以后,我和师父穿着防护服,带上橡胶手套和橡胶护袖,再次沿着漆黑的楼梯,走下了那闷热、恶臭的地窖。地上是齐小腿深的泥水,照明已经完全失去了意义。我和师父就这样像摸泥鳅一样,在水里摸索。
幸亏地窖的面积狭小,十分钟后,在我们就快要缺氧之前,我们找到了一双黑色的高帮棉皮鞋。
对于这个发现,师父显得相当兴奋。虽然我们不是痕检员,但是能简单的看出,这双黑色皮鞋的鞋底花纹,和现场的浅血足迹极为相似,这可能会成为定案的依据。
我们拿着鞋子,重新回到了地面。师父说:“我马上把鞋子送去痕检实验室比对。”
这句话仿佛有深层次的意思,我下意识的接话,问道:“那我呢?”
“你休息一会,下去再捞捞看。”
师父说。
“我?一个人?还下去?”
“害怕就算了,就等我回来。”
师父在用激将法。
“怕?有什么好怕的?下去就下去,不过,毒鼠强是粉末状的,用不着容器啊,下去还能捞到什么?”
此时,面子大于一切。
“我知道应该没有容器,让你去捞的是凶器。”
我顿时明白过来。赵欣一家三口被杀案中死者有两种损伤,能形成锐器伤的匕首已经被提取,但能行钝器伤的凶器还没有找到。如果真的是齐老大作的案,凶器不在保安室,在这地窖中的可能性就很大了。虽然我知道师父的这个分析很有依据,但是一想到我要一个人在这死过人的黑漆漆的地窖中打捞凶器,脊梁骨还是冒起了一丝寒意。
不得已,木已成舟,大话已经说出去了,我只有重新返回到地窖里。积水里不知道有些什么东西,隔着吼吼的胶皮手套,我不断的触摸到一些软软硬硬的东西,别的倒不怕,就怕抓到一些活着的东西,那会是一件很恶心、很危险的事情。
时间不长,我的指尖便触碰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拿起一看,锤子。
我喜出望外,跑出地窖,把锤子装在物证袋里,脱了防护服就给师父打电话。电话那头的师父也显得十分高兴:“基本可以定案了,足迹鞋印比对一致。”
现场有齐老大的血足迹,齐老大死亡现场有符合尸体损伤的凶器,齐老大的死亡时间和赵欣一家死亡时间基本一致,监控录像可以排除一些可疑但不能排除本身就在小区内的保安齐老大,齐老大发案第二天早晨其实就已经自杀。种种证据证明,本案的犯罪分子就是齐老大。
但是这并没有让师父满足:“齐老大的衣服上有一处新鲜的破损,虽然面积小,但是我还是觉得和本案有一些关系。”
为了能让师父把本案的犯罪过程尽量的重建细致,当天下午,我拖着疲惫的身躯,再次和师父复勘赵欣的家。
我们走进了赵欣的卧室,依旧和初次勘查一样平静,被子是被掀起的,应该是听见了敲门声下床开门。即便平静,师父还是发现了异常。
“你过来看。”
我走近师父所站的卧室窗边。卧室的窗帘是拉着的,但是没有拉好,露出了窗户的一角,阳光从窗帘没有遮盖的地方照射进来。
“走,我们出去看看。”
我和师父走到屋外,果真在卧室窗外的花坛泥土上,有一枚和现场血足迹相似的鞋印。跟着我们一起来的痕检员蹲在地上看了看,说:“特征点基本一致,应该是齐老大的鞋子!”
“原来是偷窥?”
师父笑着摇了摇头,说:“窗下的这枚钉子上,你仔细看看,有衣物的纤维附着,这就能解释齐老大为什么衣服上有一处新鲜破损了。提取了送去进行微量物证检验。另外,我们去专案组吧。”
来到了专案组,侦查部门也获取了好消息。赵欣的一个邻居反映,上个月曾两次看到小区保安队长齐老大在当班的晚上进出赵欣家。
“专家分析的很对啊。”
邢局长说,“看来这个齐老大真的和赵欣也有奸情。而且他们两的奸情关系应该刚开始建立不久。”
“是的。”
几天来,师父的脸上很少有这样舒适的笑容,“根据监控录像和现场的一些物证,我们已经可以确定本案系齐老大作案无疑。根据我们刚才的发现,我认为是齐老大在发案当晚想去找赵欣幽会,因为齐老大请了两个月的探亲假回老家,他想在临走前再温存一下刚刚建立奸情关系的姘头。可是不巧,这一晚正好是张林到了赵欣家。可能是齐老大没有和赵欣联系上,就绕道屋后赵欣的卧室窗户窥探,不巧发现了赵欣和张林的奸情。他一气之下就去保安室准备了锤头和匕首,等到张林离开小区后,齐老大就携带凶器来到赵欣家,通过电话或者敲门的方式进入了现场。他在现场的动作很简单,赵欣刚开了门就遭到了齐老大的迎头打击。可能是赵欣倒地的声音惊醒了楼上的老人,老人随即出来查探,并且看到了手持凶器的齐老大。为了灭口,也是被巨大的仇恨、嫉妒所驱使,齐老大就走上楼杀了老人和孩子。杀完人,他脱掉了赵欣的裤子,在她下身插了一把匕首。”
师父喝了口矿泉水,接着说:“显然齐老大杀了人以后立即选择了自杀,但是不想被别人发现,就想到了小区里那个根本不会有人注意到的地窖,他是想一个人静静的死去,化成白骨也不被发现。”
“如果不是你发现了那里,可能这个案子永远是个悬案了。”
邢局长显得有些后怕。
“典型的因为奸情引发的仇杀。”
师父叹了口气说,“自作孽,不可活。”
这是一份没有答案的考卷,但是我和师父一样,坚信我们的答案是正确的。
第十二案 山坡上的小土坟
春节将至,瑟瑟寒冬即将离去。每年最寒冷的时节,省厅刑警部门会有一项很重的任务,就是命案督导。为了实现命案必破的目标,省厅会在春节前夕组织省厅的侦查、技术人员分组到全省各地进行命案督导,对一些未破的命案进一步的推进,尽量减少积压未破命案的数量。
我省的命案侦破成绩每年都在全国行列,未破的命案很少,所以每年的命案督导都能够做到细致,因为细致,成绩自然也会很好。
工作的第一年,我无法单独处置案件,所以我被算成了师父的附属品,同刑警总队总队长一组到秋岭市公安局进行命案督导。经过梳理,发现秋岭市的命案侦破还不错,全年该市及其三个所辖县一共只有两起命案没有告破,其中一起是明确了犯罪嫌疑人,但犯罪嫌疑人在逃的。也就是说,我们督导的内容仅仅就是另外一起命案。
到达秋岭后,我们准备立即开展工作,但是发现仿佛几乎没有具体的工作内容。我们抱着薄薄的一本卷宗相互传阅,却几乎获取不了多少信息。
“就这几份询问笔录?”
总队长重重的把案件摔在桌子上,生气的说,“本来是想表扬你们命案侦破的成绩,可你们自己看看你们的案卷,像什么样子?”
秋岭市公安局的分管领导和刑警支队领导低着头,一脸尴尬。
“这个案子真的很难。”
支队长觉得很委屈,“位置偏远,调查毫无结论,技术上也没有给我们什么支撑。”
“就知道推卸责任,破不了案谁都有责任,单怪技术?你平时重视技术了嘛?”
支队长越解释,总队长越生气。当然,我看得出来师父也很生气。个别地方确实有这样的现象,破了案是侦察部门的功劳,破不了案是技术部门的责任。有一些基层的法医自嘲的称自己是尿壶,别人尿急的时候还必须来用,用完了扔在床下不管不问。好在省厅的刑警部门领导对技术是很重视的,所以我们工作起来才有动力的源泉。
“领导别生气。”
分管局长来打圆场,“这个案子除了报案人能说得清楚发现死者经过以外,调查一无所获。技术嘛,死因都没有明确,尸源更是无从查起,所以。。。”
总队长摆摆手,打断局长的话:“此案不破,我们督导组不回去过春节。你们也别过了。”
一听春节都回不了家,我立即觉得十分沮丧。工作第一年,原本想穿着新发的警服到家里和女朋友家里显摆显摆,未曾想要被一起命案给拖累了。
过了二十四年,只有在南江市公安局法医中心实习的那一年春节没有回家过年。那一年我奉命在法医中心值班,原本以为可以过一个清闲的除夕夜,没想到晚上11点接电话,说是秦淮河上一家人雇了一条船过年,结果船上的灯笼失火,烧了整条船,一家人大多在第一时间逃离了船只,只有一个老人被烧死后掉落河中。印象中那年新年钟声敲响的时候,我正坐着一艘小破船在秦淮河上捞那具被烧死的老人的尸体。
这次听总队长淡定的话语,我真是见识了,看来警察的工作性质还真不是吹的,总队长说出春节不回家这样的话也说的那么平静,看来是司空见惯了。
分管局长尴尬的说:“那,我们请本案的侦查员先向领导汇报一下此案的前期调查情况?”
“不用了。”
总队长看来被秋岭市刑警支队制作的这份极其不规范的案件卷宗气的够呛,他伸手指了指师父,说,“你牵头,小秦和小潘参加,我们自己人去调查。需要用车用人用设备的话,你们局全力配合就是了。”
这话说的很重,让当地公安局很下不了台。但是师父一听,却觉得很解气,立即开始低头收拾本子和笔,准备出发了。总队长的意思很明显,他是想证明技术也可以充分主导一起命案的侦破。潘哥是厅刑警总队的重案科侦查员,也是一名集帅气和睿智于一身的年轻干将,总队长这样的安排是在给我们补足了侦查能力。
现场是在秋岭市所辖的秋岭县,这是一个山区的小县,除了县城还算是一块平地,其余周围的村庄基本都坐落在山里,村民们以种茶为生。秋岭县和秋岭市市区相隔30公里,我们乘坐一辆越野车,在盘山道上行驶了快一个小时后到达了现场所在的秋景村。进了小村,发现周围丛山峻岭,巍巍壮观。
报案人是一位70多岁的老大爷,虽然案发至今已经一个多月了,但是当我们说清来意、问及本案的情况时,他还是表现出了一脸的惊恐。惊恐归惊恐,但是山里的百姓非常朴实。老大爷放下手中的活,把我们请进了屋,端了凳子开始给我们讲起了故事。
老大爷的茶园和他家之间隔着一块坟地,坟地里坐落着二十多个坟头。老大爷说自己对坟头的数量非常清楚,因为自己家离坟地很近,小村落也就一百多号人,谁都认识谁,所以坟地里每添一座新坟,他都会在坟前烧上几张纸,磕几个头,也算是尽尽心意、聊解哀思。
老大爷的子女、孙子都在外地打工,虽然他已经70多岁了,但是因为生活所迫,还是要独自肩负起家里的几亩茶园的种植。一个多月前,老大爷因为疲劳加之偶感风寒,生病在家卧床了几天。几天后的一天早晨,因为前夜刮大风下大雪,大爷不放心自己辛勤栽种的茶树,就拖着没有痊愈的身躯想去自己的茶园看看。
途经那一片坟地的时候,他习惯性的用眷顾的眼神看了一眼在这里长眠的村友,没想到他却惊讶的发现在坟地的一角,居然莫名多出了一座新坟。这座新的小土坟也和其他坟头一样,被白雪掩盖,但是比其他的坟头小得多,如果不仔细观察根本不能发现这是一座新坟。但是老大爷对坟地太熟悉了,他一眼就发现了这座神秘、诡异、样式独特的小新坟。
老大爷心里开始打鼓了,自己卧床这几天,也没有听见谁家死了人啊,外村人不可能翻山过岭的把死者运到他们村,埋在这里。带着疑惑,老大爷干了一天活,想想还是放心不下,下午回到村里就挨家打听怎么回事,结果居然被问的人都一问三不知,没有人知道谁家死了人,更没有人知道谁在他们村的坟地堆出了一座诡异的小土坟。
老大爷晚上回到家里越想越害怕,总不可能是死人自己埋了自己,他失眠了一夜,早晨起来还是打通了报警电话。派出所民警很快就到达了现场,和老大爷一起来到了那片坟地。到了坟地的时候,老大爷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原来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他发现的那座新坟居然已经基本不存在了。但是派出所民警知道老大爷并没有报假警,因为在老大爷指认的那块地方,仿佛还能看到原来坟的轮廓,堆坟的泥土散落在周围,坟里并没有尸体。
派出所民警在这座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的小土坟里基本上什么也没有找到,除了一只黄色的女式布鞋。
“空坟不可能有鞋子啊?难道是有人挖坟?”
老大爷徐徐的阐述让我觉得毛骨悚然,“谁会埋了人,又挖出来?”
“荒山野岭的,你怎么能确定不是野兽把尸体拖出去的?”
师父看我打断了老大爷的话,瞪了我一眼。我转头看了看那深深的山林,想着野兽拖拽尸体的情景,感觉脖子后面冒出了一股凉风。
老大爷用敬佩的眼神看了看师父,说:“您说对了,后来左思右想,我也估计就是这么一回事。”
案发的当天,派出所民警和老大爷一起,仔仔细细的查看了那座基本消失的新坟痕迹,原来这座坟下并没有挖出一座墓室,而是简单的用周围的黄土直接在地面上堆出了一个小土堆。如果不是小土堆里遗留下了一只本不该出现的黄色女式布鞋,那么这里出现一座坟堆就根本不足为奇了,很多胆大的孩子可能都会在坟地里玩这些整蛊游戏。但是,这只让人摸不到头脑的鞋子,却让整个事件变得有些诡异恐怖。
即便诡异恐怖,民警终究不能根据一只鞋子就下达什么结论或者立案侦查。民警们简单的巡视了小土坟周边的情况,并没有发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于是只有填写了处境登记表、简单的照了几张现场照片,收队撤离。
接下来的日子仿佛过的很平静,雪停了,连续大晴天,天气也变暖了。一周之后,村里的两个年轻人拿着自制的弩,准备去山里打一些山货卖了补贴家用。当他们走到离坟地一里以外的一片树林里时,隐约的闻见了一股异味,像是垃圾场里腐败的味道。循着臭味,他俩走到了一条旱沟的旁边,旱沟下的灌木丛生,遮盖住了沟底。但是在沟底仿佛有个什么东西在阳光的照射下闪闪发亮。
“不会是大白天捡到金子吧?”
其中一名胆子大的年轻人还是决定跳下旱沟,查探究竟。他拨开灌木,定睛一看,哇的一声叫了出来。原来闪闪发亮的物件真的是一只做工精细的银手镯。
银手镯不足为奇,只是这只银手镯却是戴在一只泛着黑绿色、发出恶臭的人的手腕上。
接到报警后,派出所民警和刑警队民警先后赶赴了现场。
这两个年轻人没有看错,这确实是一具尸体,一具残缺不全的尸体。灌木丛掩盖住了大部分的尸体,只能看到一只已经高度腐败的手。派出所民警壮着胆子,拉住这只手用力一拽,半具尸体就呈现了出来。
“半具尸体?”
我好奇的问老大爷,“是碎尸?”
“尸体我没有看见,也不敢看,只是听派出所民警说尸体不全,后来还拉来了警犬搜索,不过什么都没有搜索到。”
老大爷说。
“不着急,我们明天去检验一下就知道了。”
师父说,“天色不早了,不如,老大爷带我们去现场看看行么?”
听到师父这样说,老大爷面露难色:“本来天黑就忌讳去墓地,现在冤死了个人,我。。。我真的不敢去啊。”
“时间已经这么久了,现场估计也不可能发现什么。”
师父笑着说,“我们就是去看看现场方位,有个大体的印象,具体的内容还是要看当时现场勘查的照片。所以,我们这次去现场很快的,保证在天黑以后回来,而且这么多人一起,没事的。”
老大爷很热心,听我们这么一说,就没再坚持,带领着我们一行人向深山走去。天色已经渐晚,走在山路上的我,依稀听见狼的嚎叫。
走了二十几分钟山路,我们就走到了老大爷发现新坟的那块坟地。坟地静悄悄的,阴森树立的墓碑在夕阳的照射下一闪一闪。老大爷指着其中一座坟墓的旁边说:“当时就是在这里发现的坟堆。”
老大爷又抬手指了指远处,接着说:“看见那处树林了嘛?尸体就在那边。”
“尸体的位置我知道。”
陪同我们一起进村的派出所民警显然看出了老大爷不敢再到发现尸体的现场去,于是主动请缨,“我带你们去。”
又走了一里地,我们走到了发现尸体的现场,简单的看了看尸体所在的旱沟以后,我们绕着旱沟走了一圈,可惜我们并没有发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
在回去的车上,师父问刑警队员:“尸体没有穿衣服吗?”
“应该穿了,但是后来分析是被野兽撕扯,衣服都破烂不堪了。”
派出所民警说,“好像没有什么价值。”
“价值是人找出来的,不是摆在那里让你发现的。”
师父说,“今晚的任务,就是研究死者的衣着。”
晚饭后,我们来到县公安局的技术物证室。县局的技术人员显然对死者的衣着也下了大工夫。他们拿出来两个塑料袋,里面都装着衣着的碎片。尸体的身上是不可能能够附着那么多衣物碎片的,这些碎片都是技术人员沿着坟地到尸体之间的地上一片一片找出来的。
我和师父又开始了拼图游戏。我们蹲在地上把衣服的碎片尽可能的拼接在一起,很快,死者的衣着就初现端倪了。
死者的衣物以下肢部、胸腹部碎裂的最厉害,这两个部位的衣服有很多碎片没有找到,自然也就无法完整的拼接。只有两个上肢和背部的衣物是很完整的,并没有被撕碎。根据我们拼接的结果,基本可以断定,死者死的时候,下身穿着黑色蕾丝边内裤、蓝色棉毛裤、黑色布外裤,上身穿着黄色文胸、蓝色棉毛衫、绿色黑花薄线衫,脚上穿着白色线袜,还有一双样式很时髦的黄色布鞋。
“你们认为这些衣服对本案的侦破没有价值?”
物证室里的空调开的很足,师父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问道。
技术员茫然的摇了摇头。
“我觉得很有价值。”
师父一边仔细的看着每件衣服,一边说道,“第一,从衣着上可以看出,这是一个年轻女性。”
“这个我们已经从耻骨联合上推断出来了,是个27岁左右的女性。”
李法医对师父的这个所谓推断很失望,忍不住打断了师父的话。
师父对于李法医的打断并没有理睬,接着说:“第二,看看这里。”
我们探头过去看,发现师父将两个小碎片拼接在了一起,显示出“oer”的标识。“这个标签和文胸上的断裂口可以相连,也就是说,这个是文胸的牌子。下一步,你们去查一查这个牌子的文胸主要在哪些地方销售。”
这是寻找尸源的一个方法,就是确定其消费的范围而锁定她的基本租住地。一旁的侦查员点了点头。
“第三,死者应该是住在农村。虽然穿着显得有些时髦,但是把衣服放在一起根本不搭。”
我对师父佩服的五体投地,四十岁的老男人,居然对时尚还有着深刻的理解,还知道衣服搭不搭。
师父接着说:“关键是死者的衣物都是些杂牌子,质量很差,所以她的经济条件并不是很好。更为引人注目的是,死者穿的是布鞋,这不太和她这个年龄相配。但如果她是住在山区农村,穿布鞋就正常了,因为要走山路,其他材质的鞋子自然没有布鞋更实用。”
“第四。”
师父说,“凶手事先藏尸了。”
“藏尸?”
这个推断让我们觉得有一些意外。
“是的。开始听说尸体高度腐败,我就十分奇怪。现在山里的温度最低可以达到零下十几度,坟堆是12月10日发现的,尸体是12月18日发现的。短短八天,是不可能在这种温度下出现高度腐败的现象。”
师父说,“所以死者应该是在死后一个半月左右才被移尸,凶手准备埋掉她,但是却被野兽从简单掩埋的坟堆里拖了出来。”
“死后一个半月?死亡时间可以根据腐败程度推断的这么准吗?”
我提出了质疑。
“根据她的衣着状态,我就更加肯定凶手有藏尸的过程。”
师父说,“这样的衣着,在这么冷的冬天,根本就没法生活。山里的天气是10月底开始从深秋转冬,所以这样的衣着应该是10月份的衣着,这样算来,她的死离发现应该有一个半月的时间。”
“凶手把尸体放在自己家里?”
我惊讶的说,“那太变态了吧?”
“应该不是家里。”
师父说,“山里之所以冷是因为风大,室内即使没有采取取暖措施,温度也会比室外高很多。如果在室内,这么久的时间,尸体腐败的会更厉害。所以凶手最大的可能是把尸体藏在室外,比如自己家院内。因为时间长了,尸体腐败了,臭味渐渐的浓重,凶手知道在自己家里藏不住了,所以才会拖出去掩埋。”
“可是这个推断,对案件的侦破有什么作用吗?”
我想了想,不管凶手藏没藏尸体,都没有什么依据去刻画犯罪嫌疑人,于是开始发问。
“藏尸这个推断对案件的侦破有没有作用,得结合明天的验尸结果综合起来看。”
师父说,“死因很重要,知道死因后再结合藏尸的过程,可能会对案件有帮助。”
“死因结合藏尸的过程?那怎么推断?”
我百思不得其解。
师父笑了笑,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他拿起死者的绿色线衫,仔细的看着。这件绿色的线衫前面已经被完全撕碎了,基本上没有找到衣着的碎片,断面的边缘浸染着血污。但是线衫的后背部却十分完整,这使这件线衫开起来更像一件从前面系纽扣的开衫。
师父指了指后背部的一处破口,说:“我现在说第五。第五,这个破口,你们怎么看?”
我凑过头去看了看,说:“这个应该没有什么价值吧,半件衣服都被撕碎了,后背有个破口能有什么说法?”
师父摇了摇头:“第一,衣服撕碎的边缘都有血污,应该是尸体被野兽啃了,血液流出来浸染的,但是后背这个破口没有,而且位置很独立,应该不是野兽撕碎的。第二,仔细看一看这个破口的边缘。”
师父递给我他的放大镜。我用放大镜仔细的看着破口,说:“断口毛糙,而且,哈,是铁锈!”
原来这个破口的周围粘附着铁锈。
“是的,一个新鲜的破口,而且周边粘附了铁锈,这个破口应该是被钉子之类的东西挂破的。而且刮出这个破口的时间不算很长。”
“有什么价值呢?”
我问。
“现在没什么价值。但是得记住这一个问题,说不准以后能用得上。”
一二三四五,上山打老虎。师父看完衣着后居然得出了这五点推断,虽然没有办法把这五点联系在一起,也没有能够做出更有价值的推断,但是这仿佛坚定了我们尽快破案、回家过年的信心。
睡了一个好觉,第二天,我们乘车开往秋岭县殡仪馆,开始对本案的死者尸体进行检验。
尸体已经于昨天晚上拖出冰柜解冻了,秋岭县殡仪馆内有标准化法医学尸体解剖室,解剖室内有先进的排风装置和新风空调,解冻、除臭的效果很好。但是当李法医掏出钥匙打开解剖室的大门时,我们还是被一股扑鼻而来的恶臭熏的半死。
我下意识的揉了揉鼻子,抬眼朝解剖台上望去。
解剖台上停放着一滩黑乎乎的东西,在门口没法辨别是什么东西。师父带着我走近了解剖台,才看得清楚这一具尸体。
这一看,我全身的鸡皮疙瘩都竖了起来。
其实仅是一副骷髅或者是高度腐败的尸体都不觉得有多么可怕,可怕的是这种一半骷髅一半腐败的尸体。整个尸体看起来惨不忍睹。
附着在尸体身上的衣服已经被剪掉拿走了,剩下的是一具赤裸的,半骨半肉的尸体。尸体的下半身软组织已经基本全部成白骨了,白森森的腿骨在解剖室无影灯的照射下显得阴森可怖,大腿的一小部分肌肉还附着在腿骨格外显眼。尸体的头颅已经全部成白骨了,黑洞洞的眼眶里还可以看到已经干瘪残留的眼球,上下牙列因为没有肌肉组织的固定,无力的张开着,像是在为这个已经陨灭了生命的呐喊。
颅骨的顶部有一个很大的缺口,显得整个头颅少了三分之一。缺口的周围散步着放射状的骨折线,从缺口处可以窥见死者的颅内脑组织已经完全没有了,被撕裂的硬脑膜碎片在缺口周围粘附着。
尸体的上肢软组织还保存完好,但是腐败膨胀得比正常人手臂粗了一倍,在灯光的照射下显得黝黑发绿,腐败静脉网在手臂内侧清晰的印在皮肤上,像是一张粗大黑绿色的蜘蛛网。尸体背部软组织依旧保存完好,但是整个胸腹腔软组织已经基本消失。仿佛是被野兽的牙齿撕咬形成的死后损伤在胸腹壁两侧清晰可见。尸体已经被解剖过,胸骨已经被取下,像盖子一样盖住了尸体的整个胸腔。右侧胸部软组织还剩下半个乳房,血糊糊的耷拉在胸腔上。
腹腔的内脏缺少了腹壁软组织和大网膜的保护,乱七八糟的摊在尸体腹腔里,还有一部分肠管挂在尸体的体外。
“原始现场,腹腔脏器就是这样的?”
师父问道。
“是的。”
李法医说道,“现场很恶心,尸体被我们从灌木丛拖出来的时候,尸体被翻过来背朝上了,整个腹腔里的脏器,尤其是肠管就像是被从碗里倒出来一样,都在外面,我们费了半天劲才把脏器都放回腹腔,然后把整尸装了袋拉回来的。”
“你们解剖了吗?”
“都不需要解剖的。”
李法医说,“除了开了胸以外,腹腔没必要解剖,脏器都拖在那里。颅部我们看了看,应该是被野兽咬碎了脑袋,脑组织都没了,也没有开颅的必要了。”
“背部呢?”师父说,“也就背部软组织没有被破坏了。”
“背部?”
李法医摇了摇头,“这个,我们常规解剖术式没有背部解剖。再说了,背部也看不出来什么啊。”
“你怎么知道看不出来?”
师父说,“常规术式确实不开背部,但是这个尸体没有的检验了,为什么不做个背部解剖?说不准有发现呢?”
李法医没说话,但是看得出来他的表情很不服气。
“我们先看背部。”
师父说完,一边用塑料布裹住已经没有软组织的腹腔,防止腹腔脏器再次拖拉出来。然后我们合力把尸体翻了个个呈俯卧位。
后背因为高度腐败加之冷冻、化冻以后,显得湿漉漉的,腐败气泡随处可见。我们小心的切开背部皮肤,分离了斜方肌和背阔肌,突然发现尸体左侧肩胛到右侧肩胛有一道红杠很显然。
师父仔细的看了看背部深层肌肉呈现出的这种出血变现,转头对背后的李法医说:“你不是肯定不会有发现吗?”
“这是什么?”
我问。
“这是深层肌肉出血,说明死者生前背后有衬垫,前方有压力。挤压形成的。”
“也同样也说明不了问题吧?”
李法医说。
“你们仔细看,这道出血痕迹非常的直,没有弯曲,没有颜色区别,说明衬垫物没有突起。”
师父说,“这样的痕迹说明死者是背靠在一个有规则棱边的地方,前方受力,挤压而形成的。”
“强奸?”
李法医说。
“为什么非要是强奸?”
师父皱了皱眉头,说,“死者衣着完整,没有强奸的迹象和依据。在前方掐、扼、控制,不也是施压吗?”
“可是死者没有窒息征象啊。”
李法医说。
“没有窒息征象说明死者不是被掐死,但是不能表示她没有被掐。”
师父在纠正李法医犯得逻辑错误。
李法医耸了耸肩膀,说:“好吧,就算是被掐了,又能说明什么问题。”
“有规则棱边的物件,比如柜子、床、桌子。”
师父接着说,“这都是室内才有的东西。如果在深山老林里,有的只是不规则的石头。说明死者遭受侵害是在室内,而不是尾随抢劫什么的,在室外。”
我觉得师父的这个分析很重要,死者在室内被人侵害,依稀说明了死者和凶手有着某种关系。但是李法医却不以为然,他摇了摇头,表示对这样的分析并不感兴趣。
背部解剖完,我们把尸体又翻转过来,用纱布擦掉尸体上粘附的血液。
“死因没搞清楚?”
师父一边说,一边用纱布擦掉颅骨缺口部位附近的骨膜。
“没有,脏器都没有损伤,能看到的软组织也没有损伤。舌骨没有骨折,窒息征象也不明显。所以,我们没法推断死因。”
李法医说,“不过,这个死因搞不清不是我们的问题,这样条件的尸体,查不出死因也有可能。”
师父皱紧了眉头,显然他对李法医的狡辩很反感。他擦了一会骨膜,说:“为什么不能是颅脑损伤致死呢?”
“头皮一点也不剩了,脑组织也没了,硬脑膜就剩下碎片,碎片我们也看了没有附着凝血块,我们没说不是颅脑损伤死亡,但是也没有依据是颅脑损伤死亡。”
李法医说。
“为什么没依据?”
师父指着死者颅骨缺口处的骨折线说,“颅骨有这么大面积的粉碎性骨折的话,不能导致人的死亡吗?”
“这个骨折线说明不了什么问题吧?”
李法医说,“我们认为是野兽咬开了她的颅骨。”
“有的野兽是可能能咬开坚硬的人颅骨。”
师父说,“但是,这个缺口中心点是在顶部。也就是说着力点在头顶部,头顶部的对应部位是颈子,你说,野兽怎么咬?通常看见的被咬裂的颅骨可以是野兽的上牙列在颅骨的一侧,如额部、枕部、颞部,下牙列在对应的另一侧,这样可以上下用力。但是如果一侧牙列在顶部,另一侧牙列该放在什么位置呢?怎么用力呢?”
这个理论听起来很复杂,不容易表达清楚,所以师父用左手拳头当颅骨,右手当成野兽的嘴,比划着。
看着李法医迷茫的表情,我知道他没听懂。
师父接着指着颅骨缺口周围放射状的骨折线说:“另外,这一部分颅骨缺损,应该是粉碎性骨折以后头皮缺失,导致骨片的掉落遗失。这里的粉碎性骨折形态是放射性骨折。如果是上下用力的咬裂,怎么会是放射性骨折?放射性骨折通常见于钝物的直接打击,力向周围传导,才会造成放射性骨折。”
这个理论李法医听懂了,表情显得很尴尬。听师父这么一说,我觉得他们推断头部的骨折是被野兽咬裂的理论很可笑。
“锯开颅骨。”
师父下了命令,我赶紧拿起电动开颅锯,避开颅骨的缺损,绕颅一周锯开可尸体的颅骨,把整个天灵盖拿了下来。
师父用放大镜照着被锯开的颅骨断面,说:“这里是刚才锯的,骨小梁之间干净,白色。”
接着师父又拿起有一个大缺口的天灵盖,用放大镜照着缺口周围的骨折断面说:“再看看这里的骨折线,有明显的生活反应。所以,这个顶部的缺口是生前被打击形成的骨折,头皮缺损后,碎骨片掉落。”
“您说是颅脑损伤死亡?”
李法医的语气已经开始充满崇敬。
“应该没什么问题。”
师父说完,李法医在旁边立即刷刷的在尸检笔录上写着。
“尸体损坏、腐败的确实很厉害,我们节约点时间吧,你看看胸腔,我看看腹腔。”
师父和我说。旁人看来是师父对接下来的尸检能发现什么线索不抱多少希望,我却认为是师父想考验一下我。因为我很清楚,既然有了凶手在死者前方对死者施压了,那么她的颈部或者胸腔脏器说不准就能有所发现。
我点点头,拿掉遮盖胸腔的胸骨,在死者的胸腔内仔细的查看着。
死者的胸腔脏器并没有任何损伤,位置整齐的排列在胸腔内。我抬头看了看师父,师父正着手在恶臭、凌乱的腹腔里整理腹腔脏器。简单看一眼就知道县局法医的第一次尸检显然并没有仔细的观察腹腔脏器,因为师父将位于尸体内侧的肠管翻出来的时候,还能看见肠管上粘着树叶。显然这是尸体在被拖出旱沟的时候,内脏拖出了体外而粘附的,第一次尸检并没有把脏器整理清楚、清洗干净。
整体取出了死者的气管,发现死者的舌骨没有骨折,但是颈部中断的软组织却好像有一些出血。我仔细的分离开死者的甲状软骨,发现甲状软骨的上角明显的骨折了。
“甲状软骨上角骨折。”
我淡定的说出所见,李法医尴尬的记录。
“是吧,凶手是一只手掐住了死者的颈部,将死者固定在一个有规则棱边的物体上,另一只手用钝器打击了死者的头部。”
师父习惯性的开始了现场重建,“这个你们为什么没有发现?”
“掐脖子又不是死因,没什么用吧?”
李法医仍在嘟嘟囔囔的狡辩。
“没用?”
师父说,“一只手可以将一个成年人固定住,还能全凭一只手的掌力弄断死者的甲状软骨。说明什么?”
师父说,“说明凶手相对于死者,力量悬殊,应该是青壮年男性,对吧?”
李法医不吱声了。
“另外,腹腔也有很重要的线索。”
师父说,“看看剩下的这半个乳房,是右侧乳房的下一半,乳房的下面皮肤上这么明显的痕迹你们没看到?”
我们一起凑过头去看,发现乳房下发的软组织有类似疤痕的东西。
“是疤痕?”
我惊喜的问。因为在尸体上发现疤痕、胎记之类的标志性痕迹,有利于下一步尸源的查找。
“不是疤痕吧,不像。”
李法医说,“肝脏什么的都被野兽啃食了,基本不剩了,也看不出右侧腹腔少了什么脏器、什么脏器做过手术啊?皮肤软组织腐败成这样,不能断定这颜色加深的痕迹就是疤痕,也可能是腐败程度不同造成的色差。”
“那结合这个看呢?”
师父微笑着举起了他右手拿着的止血钳。
能从粘附有淤泥、杂草、树枝的肠管里找出这么个小玩意真是不容易。我们清楚的看到师父右手拿着的止血钳上夹着一小段打了结的黑色的缝线。
我知道能找出一段缝线意味着什么,但这个前提是这段缝线真的和死者有必然的关系。
“能确定这段缝线是尸体里的吗?”
我说,“内脏都被啃食的很严重了,为什么恰巧留下了这么一小段缝线?”
师父笑嘻嘻的说:“荒山野岭里,怎么会有这种专业的缝线?我肯定这是死者生前做过手术所留。至于为什么这么巧能被我们发现,我想,这一切都是上帝的安排吧。”
“能看出是做过什么手术吗?”
我追问道。
师父用止血钳指了指尸体已经被野兽啃食殆尽的肝脏位置下面,说:“胆总管,打结的,应该是胆囊手术。”
“不过,就算知道了她做过胆囊手术,也不好查吧?”
李法医说,“虽然我们乡镇医院还不具备进行胆囊手术的条件,但是县医院每年也都有很多胆囊手术的病例,总不能把这么多年进行过胆囊手术的人都清理一遍吧?那要多少工作量?”
“我们可以进一步缩小范围。”
看得出来师父很烦李法医,“即便我们不能缩小范围,也得查!人命关天,多些工作量算什么?”
师父在批评李法医没有具备一名合格法医的思想素质,但是我却对另外的问题更感兴趣,我接着师父的话问道:“怎么缩小范围?”
师父又恢复了他高兴而且神秘的表情,说:“三点。第一,胆囊病发病年龄多是40岁左右,而通过耻骨联合,我们已经推断清楚死者的年龄是27岁左右,这么年轻的女子进行胆囊手术,可能会给主刀医生留下印象。”
我看见李法医在摇头,虽然对他的态度很反感,但是我在这个问题上也觉得师父的这种推断有点草率,可能起不到什么效果。
“第二。”
师父见我们并不服气,接着说,“我们看到的这种缝线,是医院外科手术专用的可吸收缝线,这种缝线可以在手术后一个月内被机体逐渐吸收。也就是说,手术做完后一个多月,在死者体内的缝线应该就被吸收掉了,看不见了,但是我们现在看见的是一根完整的缝线,虽然已经有明显的被吸收的现象,但是依旧说明死者手术离她的死在一个月之内,加上我们推测死者有被藏尸的过程,这个过程也有一个半月的时间,所以,我们只要查一下案发前三个月之内进行胆囊手术的患者,可能就查清了尸源。”
听师父这么一说,我立即充满了自信。
“可是,能确定这个死者就是我们县的吗?”
李法医问。
“这个问题很重要,但是我之前已经推断过,死者是山区的。附近的几个山区县的县医院都要调查。”
师父说。
“我们有五个县都在山区。”
李法医说,“五个县,三个月的时间,胆囊手术有多少啊!”
“不需要每个开过胆囊的人都要查。”
师父说,“这就是我说的第三,我们可以注意到死者乳房下侧的类似疤痕的东西,结合我们找到的缝线,基本可以断定这就是进行胆囊手术遗留下的疤痕。”
我们茫然的点点头,不知道师父说的这个第三能有什么突破。
师父说:“胆囊手术的切口能切到这里吗?”
“你是说,医疗事故?切口切错了?”
李法医恍然大悟一般的说道。
师父摇了摇头,我也摇了摇头,对李法医的逻辑推理能力表示不屑。
“县医院开胆囊,还能开错位置?”
师父说。
“我觉得应该是胆囊异位。”
我做出了一个大胆的推测。
“非常好。”
师父见我说出了正确答案,显得十分高兴,“很多人存在胆囊异位的现象,这在术前检查不一定能明确。手术中,如果发现胆囊异位,只有扩大手术创口才行。结合我们现在看到的胆管的位置,基本可以断定,死者的胆囊位置比正常人要高一些,所以手术中延长了手术创口。”
“所以,我们只需要在山区的几个县的县医院查找案发前三个月以内进行胆囊手术、存在胆囊异位的27岁女性就可以了,我想,应该很快就能查到。”
我抢在师父的前面,把之前发现的线索串联在了一起。师父看着我,赞许的点了点头。
当天下午,我和师父信心十足、雄赳赳气昂昂的向专案组会议室走去。
在没有我们提供支持的情况下,调查情况肯定是遇见了困难。因为有总队长的压阵指挥,派出去的侦查员不敢懈怠,所以我们到达会议室的时候,大部分侦查员还没有从侦查岗位上撤回来。
“6点开会,现在估计侦查员们都在吃饭。”
总队长说,“怎么样,有发现没有?”
师父笑着点了点头,说:“有发现。等侦查员都到了,我们再详细说。”
已经到会议室的同志们都在埋头翻看着卷宗和调查笔记,从他们的表情上看,并没有什么实质性进展。
师父一个人坐在会议室的角落,抱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慢慢的翻看着第一现场的照片。突然,师父说:“秦,过来看看,这是什么。”
我跑过去一看,师父正在把其中的一张现场照片逐渐放大。照片是白雪皑皑的山地,看似一片雪白,什么也没有。
“雪。”
我这算是调侃着回答师父的问题。
师父瞪了我一眼,说:“雪地里隐约的痕迹,仔细看。”
我又探头盯着电脑显示屏仔细的看着,别说,这么一放大、一仔细看,还真看出了东西。
照片里的雪地上,仿佛断断续续的条状的凹陷,凹陷的底面凹凸不平。
“这。。。这是什么?”
我脑子迅速的转着,“难不成是车轮印?”
“对!”
师父见我的意见和他一致,立即来了兴趣,“我也觉得是车轮印。车轮压在雪地上,留下痕迹,然后经过大雪的覆盖,基本看不清楚了。但是肉眼看不清楚,不代表放大的照片里就看不清楚!”
我很高兴,点头说道:“这就充分说明了基层所队配备高质量的单反相机的好处。”
师父对我的发散思维并没有理睬,他接着说:“你仔细看,所有的车轮印,都是有两条平行的。如果是一去一回,很难这么平行,所以。。。”
“所以是板车!”
我抢着说道。师父说:“对,是用板车运尸的!”
总队长听说我们看看照片就又发现了一个线索,也走过来凑热闹:“板车运尸,对案件侦破有没有什么帮助?”
“说明犯罪分子的家里有板车。”
我说。
全场沉默。这个推断貌似并不能对案件有什么帮助,因为这里一半的住户家中都有板车。
师父笑了笑,说:“别急,可能目前看来对案件侦破没有帮助,但是说不准就有不时之需,或者可能有意外发现。”
很快,专案组的人基本到齐了,总队长急匆匆的要求师父赶紧开始介绍我们的尸检发现。
师父喝了口水,不紧不慢的说:“通过尸体检验,我们首先明确了死因,是颅脑重度损伤导致的死亡。同时我们也推断,凶手是掐扼死者颈部,把死者固定在家具的边缘,然后用钝器打击头部,导致死者死亡。死者死亡后,凶手又将尸体放在家中的院落等场所隐藏。因为一个多月前尸体开始腐败发臭,凶手无法再进行隐藏,于是在一个雪夜,用板车把尸体运送到坟地草率掩埋。雪停后,山里的野兽把尸体当成了食物。”
听师父这么一说,我突然想起师父曾说过,要把藏尸的过程和这个死者的死因结合起来看,不知道现在明确了死因,明确了藏尸过程,又能有什么推断呢?
师父果然开始说到了这个问题:“死者既然是被钝器打击头部,头部粉碎性骨折,她的头皮必然有挫裂创。在头部有挫裂创的基础上藏尸。。。”
“藏尸地点应该有死者的血迹!”
我掩饰不住内心的喜悦,突然把师父即将要说出来的话给抢着说了。
侦查员们对我突然冒出一句话,都感到十分意外,纷纷转过头来看我。
师父笑了笑,说:“对。根据其他条件,我们认为犯罪分子应该是年轻力壮的男性,和死者熟知,家里拥有板车,且他的家里院子应该有可以藏尸的地方,那个地方应该有死者的血迹。”
得知这个讯息后,侦查员们开始摩拳擦掌了。总队长说:“干的漂亮!现在我们就组织民警挨家挨户搜查。”
师父摇了摇头,说:“上次我去看现场,除了现场所在的秋景村,隔壁村峰梁村也有小路可以通向现场所在的坟地。可惜照片局限,不能推断板车的来去路线,所以我们目前不能肯定凶手到底是哪个村的。而且搜查的动静太大,我觉得不应该打草惊蛇。”
总队长点点头表示认可:“可是不搜查,我们从何处下手呢?”
师父说:“别着急,我们还有一条路可以走,而且比搜查这条路更是捷径。”
听师父这么一说,侦查员们都拿起了手中的笔,开始记录。
师父说:“通过仔细的尸检,我们现在发现了极其重要的线索,那就是我们有希望在很短的时间内发现尸源。”
总队长的眼睛亮了起来。
师父接着说:“目前确定死者系一名27岁左右女性,家住附近山区,也就是邻边的五个县。死者应该在今年8至11月在这五个县当中的某个县医院进行过胆囊手术,而且手术并不是很顺利,因为手术中医生发现死者的胆囊异位,于是扩大了手术创口。”
侦查员们埋头苦记,总队长忍不住好奇,问道:“这么准确的信息?你们怎么推断的?”
“这个我们会在鉴定书中表述,这里就不一一诉说了。”
师父说,“下一步,我们应该兵分五路,到各县调查病历,我觉得很快就能把尸源找到。”
“好!”
秋岭市公安局刑警支队长开始下达命令:“我们开始分的五个工作组,一组负责一个县,马上出发,连夜联系当地公安机关请求配合,找到各县医院领导。我的要求是在我睡觉前知道死者姓甚名谁!”
侦查员们纷纷开始收拾笔记本,准备连夜出发。支队长又转头看看李法医,说:“我想请问你,为什么这么多的线索,你就发现不了?”
一句话问得李法医满脸通红,埋头不敢正视支队长冷峻的眼神。
总队长见支队长要开始骂人了,怕他破坏了会场充满希望的气氛,赶紧打圆场:“没任务的赶紧回去睡觉,说不准明天会更辛苦。”
回到了宾馆,我在笔记本上把今天的工作一字一字的记录下来,觉得通过这一天的工作,自己实在长进不小。
夜里12点,手机响起了短信的铃声。我拿起手机一看,是师父发来的:“很顺利,尸源已找到,目前工作组正在去她家的路上,赶紧睡觉,明天咱们要破案。”
6个小时的时间,因为师父的精确推断,我们就找到了看似不可能找到的尸源,我兴奋的心情无以言表。在床上躺着的我,更是辗转反撤,无法入眠。终于可以回家过年了。
第二天早上八点,我和师父准时坐在了专案组的会议圆桌旁。
前来报告的是其中一组三名侦查员,黑黑的眼圈看出,他们是彻夜未眠。
“调查很顺利。”
主办侦查员说道,“根据省厅专家的推断,我们昨晚11点半在邻居秋蓬县查找到了符合条件的胆囊结石患者孙丽梅,晚上2点赶到孙丽梅家。孙丽梅,28岁,住在秋蓬县境内的丰收村,已经结婚,家里有个2岁的女儿。她的丈夫常年在外打工,孩子是孙丽梅的婆婆带着。据孙丽梅的婆婆反映,孙丽梅近两年因为丈夫长期不在家,和邻村的一名男子走的比较近。这个男子恰巧就是我们县峰梁村的村民。”
一听见这个消息,我感觉热血沸腾,破案在即了。
主办侦查员接着汇报:“孙丽梅是10月17号去秋蓬县医院进行了胆囊手术,因为孙丽梅的婆婆要照顾小孩,所以孙丽梅找了她所谓的表哥--这名峰梁村的村民照顾她。出院后,孙丽梅就不明去向了。”
“这个男的是什么情况。”
师父追问道。
“这个男子叫郭三。有一个比较大的茶园,因为他的茶园位置好,所以茶叶产量高、质量高,所以经济条件还不错。家里有个妻子,叫林玉兰。我们没敢惊动这个郭三,通过侧面了解,这几个月郭三除了去照顾孙丽梅几天以外,他和林玉兰都没有离家。所以我觉得郭三作案的可能性不是很大。”
“为什么可能性不大?”
“因为这个郭三对孙丽梅很大方,据说医药费都是郭三出的,所以不会是因为债、仇的原因杀人。因为情的可能性就更不大了,据专家分析,死者应该是手术后一个月内死亡的,也就是11月份中旬左右。10月至11月林玉兰一直在家,如果郭三把10月30号就出院的孙丽梅带回家待上半个月,林玉兰会没意见?”
“她为什么一定就会有意见?”
师父说,“我们不能想当然啊,什么样的人都有,忍辱负重的女人也会有。”
侦查员点点头。
“不管怎么说,这个郭三有重大犯罪嫌疑。”
师父说,“先抓了人再说,另外,我和小秦一起去看看他家。”
第一次亲历抓捕嫌疑人的场面,我显得很不适应。当我看见三名侦查员把正在院子里拨弄茶叶的郭三狠狠的摁在地上戴上手铐的时候,我竟然对这个像小鸡一样俯在地面的郭三动了恻隐之心。林玉兰在一旁哭喊着,听不真切她说些什么。一名女警走上前架住林玉兰,说:“一起去公安局把,了解些情况。”
郭三夫妇被侦查员塞进车里的同时,拿着搜查证的师父带着我走进了郭三家的院子。
院子的一角放着一架板车,这个板车引起了我浓厚的兴趣。我迫不及待的戴上口罩、帽子和手套,走到板车旁仔细的查看着。师父则被堆在院子另一角的柴火堆吸引,绕着柴火堆慢慢的挪着步子。
这是一架再也普通不过的板车了,看起来也有好几年的历史。我带着手套在板车的车面上轻轻的滑动,突然仿佛一个硬物勾住了我右手的纱布手套。我慢慢的把手套从硬物上分离,定睛一看,原来这是在板车车面上中段有一个突出的铁钉。因为害怕铁钉伤人,这个铁钉的尖端已经被砸弯,在板车的车面形成了一个稍稍突起的铁钩。
我拿过强光手电打着侧光,然后用放大镜对这铁钩仔细的看着,很快,我在铁钩的底部发现了重要物证--几根绿色的毛线。
我的脑海里立即浮现出前天我们对死者衣物进行检查的情景。当时我们发现死者穿在最外面的绿色线衫的后背有一处破碎,破口的周围粘附着铁锈。显而易见,这个板车应该就是运尸用的板车,不然死者衣物上的毛线纤维怎么会挂在这个板车的铁钩上呢?
“师父。”
我像孙悟空发现新路一样兴奋的叫着师父,“这里有和死者衣物相似的衣物纤维,和死者背后的衣物破口对得上!”
我抬头看了一眼,并没有看见师父,只听见师父的声音从柴火堆的后面发了出来:“好的,小心提取,回去进行微量物证检验,同一认定了就是定案的依据。”
我奇怪师父在我发现这么重要的线索的时候居然没有从柴火堆后面出来,难道他有更好的发现?
我拍照、提取完微量物证,走到躲在柴火堆后面的师父的身旁。
师父正蹲在柴火堆后侧,法医现场勘察箱在他的身边被打开。他的手上拿着一张滤纸,正在柴火堆后面的地面上擦蹭。
我走近一看,原来柴火堆后侧的地面上仿佛有一片黑黝黝的痕迹,这一块地面像是被深色的液体深深的浸染。
我想起了师父在专案会上的推断:尸体有被藏的过程,而且藏尸的地点不在室内,更重要的是藏尸的地点应该有死者的血迹。
居然真的被师父说中了,我用因为兴奋而显得发抖的声音问:“这,是血吗?”
师父没有回答我,他拿起中央被蹭的漆黑的滤纸,用物证箱里的试剂往滤纸的中央滴了两滴,转过身来举着滤纸笑着说:“哈哈,联苯胺,阳性!”
既然确定了这片痕迹真的是血,更加坚定了我们的信心,师父兴奋的说:“提取吧,dna认定同一,加上你发现的证据,这就是铁案!”
我和师父哼着小曲回到了专案组,和总队长汇报完我们的重大发现后,总队长长舒了一口气,伸了个懒腰,说:“明天回家过年喽!”
话音刚落,负责审讯的主板侦查员推开门就跑了进来:“报告领导,招了。”
有了我们提取到的关键证据,凶手的供认不过是时间问题,所以总队长听见这个喜讯后依旧很淡定的笑着说:“别着急,坐下,喝杯水,慢慢说。”
“开始我们就知道他们会招的。”
侦查员咽了口口水,说,“在车上两个人的表情就告诉我们,案子就是他们做的了。到了审讯室,还没过五分钟,林玉兰就跪在地上说是她杀的孙丽梅。省厅专家已经有了指导性意见,说是凶手是年轻力壮的男子,所以我们坚定了信心。审讯了一个小时,他们两就都交代了事实。两个人的口供对得上。”
原来,郭三和孙丽梅从前年开始就有了奸情关系,但是两个人行为隐蔽,并没有旁人知晓。去年开始,郭三的茶叶生意开始越来越红火,生活条件也越来越好,郭三也越来越放肆了。他首先和林玉兰摊了牌,告诉了她自己和孙丽梅的关系,强迫林玉兰接受他们的奸情关系。也就是说,郭三是在利用自己的经济实力作为砝码,做起了两妻共伺一夫的美梦。没有想到,这个无耻的要求居然被懦弱的林玉兰接受了。孙丽梅手术后,郭三便把她接来自己家进行调养,期间,林玉兰做牛做马一样伺候着孙丽梅。孙丽梅在11月中旬身体康复以后,便忘恩负义的提出要求,逼迫郭三和林玉兰离婚。被郭三拒绝后,便提出了分隔郭三财产,不然将把他们的奸情曝光。
一日,郭三又和孙丽梅因为此事争吵,林玉兰劝架的时候,被孙丽梅一把推倒。郭三想起林玉兰精心伺候孙丽梅的情景,随即勃然大怒,将孙丽梅摁在床边,顺手从床下拿出一把铁锤将孙丽梅打死。打死孙丽梅后,郭三夫妇商量了诸多对策,最后他们误认为冬天尸体不会腐败,把孙丽梅的尸体藏在院子里的柴火堆后面,直到尸体腐败发臭,才不得已冒险将尸体拉去坟地掩埋。
案子顺利的破获了,我们一路开着玩笑,心情大好的返回省城。
家里,是一桌热腾腾的饭菜,迎接我的凯旋归来。
第十三案 沾了泥的油菜花瓣
我的生日是1月10日,从小就有很多父亲的同事戏称我天生是干警察的命。我出生在冬季,小名是冬子,看起来仿佛我和冬天有着不解之缘。可是天生畏寒的我最讨厌的就是冬天,每年冬去春来、迎春花开的季节就是我心情最好的时节。有人说,省城没有春秋两季,过完了瑟瑟寒冬,就会迎来炎炎夏日,唯一能够体会到春风拂面的时节,就是三月末四月初,清明节的前夕,这个时候踏青,观赏漫山遍野黄油油的油菜花,是何等惬意之事?可惜,读了7年大学的我,这一直只是个梦想。
参加工作后的第一年,因为我们的出色表现,平平安安的过了一个圆满的春节。一晃来到了这个美丽的季节,繁忙的日常工作让我唯一的感觉就是缺觉。春眠不觉晓,真的是有理有据。原计划是清明节假期能够和铃铛去塔塔青,看看油菜花,可是清明假期的这一天,无情的电话铃声不仅摧毁了我的清晨美梦,而且破坏了我的清明踏青计划。
无论睡得多死,只要一听见电话铃声,我就会像触电一样从床上跳起,这些年一直是这样,形成了习惯。怕什么来什么,电话果真是师父打来的,说是省城临近的石培县发了命案,死了一个人,但是是在县城中心,社会影响很大,所以石培县公安局领导在第一时间通过市局向省厅法医部门提出了技术支援申请。
虽然每年一大半时间在出差,但是师父对基层的邀请通常是有求必应的。师父说了,虽然我们的能力、时间有限,但是我们应该尽自己的一切力量,尽可能多的办案,为了百姓、为了基层法医工作、为了打击犯罪、为了保护人民。开始我听师父这么说,也觉得太大道理了,但是慢慢的我发现,其实我们真的满腔热血,默默的践行着这些听起来很八股的大道理。
因为时间紧迫,我连早饭都没顾得上买,就坐上了赶往石培县的警车。警车上,我迫不及待的追问师父关于本案的情况。期待能在到达现场之前能够掌握一些信息,能够有一些心理准备和下一步工作的计划。
“值班室直接下达的指令。”
师父摊了摊手,说,“只有一句话,石河内发现一具尸体,初步判定是他杀,因为尸体是在县城的繁华地段被发现,所以反响强烈,总队长要求尽快破案。”
“就这么点儿信息?”
我失望的摇了摇头。
“急什么。”
师父摇开车窗,点了根烟,“我问了,为了保险,现在保护了现场,等我们过去再开始打捞尸体。”
“那尸体还不被水冲走了?”
我很诧异当地的这种荒唐决定。
“显然是冲不走,能冲走还不捞,你当人家傻啊?”
我沉默了,但是心里还是隐隐的在担心。第一现场的原始状况固然重要,但是为了等我们,导致尸体位置改变或者尸体受到损坏,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石培县和省城很近,而且我们上午七点就出发,成功避开了城内的车流高峰,一个小时后,我们到达了位于石培县县城中心的现场。此时是上午八点,也是出行人最多的时候,远远的,我们就看见了黑压压的一大片围观群众,踮脚翘首、议论纷纷。负责现场保护的民警正在努力的阻止群众和记者跨入警戒带。
戴着现场勘查证件,拎着勘查箱,在一片“法医来了”的议论声中走进警戒带的感觉,是我最喜欢的感觉,这让我无比的自豪。
石培县的县城有20万人口,是一个山清水秀的县城。一条石河由西向东贯穿于县城中央,纵贯小河的是十多座石头桥,为这座县城带了几分古色古香的美丽。这个季节石河的水有2米多深,还算清澈,但是想细看水中的物体却不太可能。
发现尸体的位置是县城正中央的石桥,桥的两岸是错落有致的门面店铺。早晨六点,其中一家门面的店主到石河打水洗拖布的时候,仿佛看见水中有什么物体在沉浮,这时候的天还没有大亮,惊得这个店主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于是报了警。辖区派出所民警赶到现场的时候,发现水中是一具穿着碎花连衣裙的尸体。
我和师父站在桥上向水里望去,隐约的可以看见尸体在水流的冲击下还在沉浮,碎花衣裙在尸体的周围散开,像是墓地里尸体周围的鲜花,悼念死者的不幸离去。
“水流不是很慢,为什么尸体没有继续往下游漂?”
师父一语中的,首先要问清这条我们并不了解的石河的情况。
“这是中心桥,桥下有天然形成的屏障。”
穿着高帮胶鞋和橡胶手套准备下河打捞尸体的石培县公安局桂法医说道。
“屏障?”
师父很是好奇,“什么屏障?”
“是河床下的青石,这里的青石成斜坡状,最高的地方离水面只有不到30公分,因为这个屏障不影响水流,而且可以过滤一些垃圾,方便清理,所以也没有人去改造。很多年了,都这样,一般上游流下来的大一些的物件,在这里都会被阻断。”
“哦,因为水面高度没有超过尸体的厚度,所以尸体就被阻断在这个位置了。”
我恍然大悟,“这个季节,尸体上浮要三四天吧?”
师父摇了摇头,说:“不会。这里的青石是坡状的,所以我们看到的尸体不是浮上来的,而是搁浅的。”
我点了点头表示认可。
师父接着说:“这里位处县城中心,如果早些时候尸体流到这里,第一时间就会被群众发现。石河的水流这么快,据我所知石河也不长,所以我分析尸体应该是昨天晚上流过来的,死亡时间也不会很长。”
“我们可以下去看看嘛?”
师父向四周看了看,像是在寻找能够下水的护具。
“可以,这里的水很浅。”
桂法医说,“不过青石上很滑,要小心,这里经常会有小孩下水玩耍,滑落深水溺死。”
“乌鸦嘴。”
师父笑着看了看桂法医,指示我和他一起穿上胶靴、手套,下水探上一探。
青石上真的很滑,我刚下水就摔了跤,好在是在岸边水浅,只是湿了衣裤。天气已经暖了,我也没在乎湿透的裤子,继续向尸体附近挪着步。
走到尸体旁边,才发现尸体果真是被这块青石阻断在西边,一沉一浮的就是不能越过青石屏障。
我小心的探过身子,抓住尸体的右手。这是一只纤细,但是僵硬的手,看来尸僵已经完全在小关节形成了。尸体的手指弯曲着,指甲不断的刮擦我带着橡胶手套的手掌,让我感觉心里一阵阵发毛。
站在非常滑的青石上,很难使上力气,我和桂法医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借助河水的浮力,将尸体拖到了岸边,与岸上的派出所民警合力将尸体抬上了岸。
这是一个很年轻的死者,看上去也就十几二十岁,白皙的皮肤,尖尖的下巴。两个大眼睛无力的瞪着,像是死前积聚了恐惧。死者穿着一件线衫和浅蓝色的薄牛仔裤,外面套着一件碎花的连衣裙。
我努力的想活动死者的上下颌关节,看看死者的牙齿,期望能初步判断死者的年龄。可是尸体的尸僵已经形成的很是坚固,下颌关节完全没有能活动的迹象。
“你在干什么?”
看起来师父对我的举动很是费解。
“看看年龄,看可能尽快找到尸源。”
“急什么,这么小的县城,尸源还能多难找?”
师父说,“再说了,你现场勘查还没结束,就开始初步尸表检验了?不要想一出是一出,一步步来,不会错的。”
我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确实是有些着急了。不过,这显然不是杀人现场,有什么好勘查的呢?
“通过尸体检验寻找尸源,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师父趴在桥上,往下方的水面仔细的看,“最好是能通过现场勘查,直接找到尸源。如果不能,才考虑尸体检验推断一些寻找尸源的依据。”
“可是,怎么通过现场勘查确定尸源呢?衣着吗?”
我端详着这个因为尸僵而显得姿势有些奇怪的尸体。
“尸体可能会有随身物品,经过水流的冲击在这个浅水面搁浅。”
师父说,“不信,你看那是什么。”
沿着师父手指的位置,我仿佛看见了一个物体像刚才尸体那么正在青石的西侧沉浮,刚才的注意力都在尸体上,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个物件。我兴奋的重新下水,沿着滑辘辘的青石走到那个物件旁边,伸手把它从水里捞了出来。
真被师父说中了。居然是个书包。
这对现场勘查员来说实在是一件好事,基本上每起案件的现场勘查,勘查员都期盼能发现身份证、名片、还能用的手机什么的。通过这些物证确定尸源会为接下来的尸体检验工作省去很多麻烦事,也算是无形之中加快了案件侦破的进展。
我打捞上来的书包便是起到了身份证的作用,包里放着一张被浸湿的学生卡,学生卡的上面贴着死者生前的照片,旁边几个字把死者的身份揭露的一清二楚:石培县一中高三(1)班,马小兰。
“去找人吧。”
师父对身边的辖区民警说完,又转头对我说,“开始尸表检验吧。”
仔细观察了死者的衣着,发现没有任何毁坏的痕迹,穿着的也很整齐。
“看来不像强奸,学生又没什么钱,不会是抢劫,难不成是这个高三女生和谁有仇吗?”
我疑惑的摇了摇头,从目前的情况看,很难对案件的性质有一个初步的认识。我仔细检查了死者的腰带,是完整扣好的,鞋子也好好的穿在脚上。
“衣着整齐不代表不是强奸啊,你看看这文胸。”
师父掀起死者的线衫,对刑事摄像人员说,“照张照片。”
我探头看去,发现死者的内衣下边缘略向上蜷曲,说:“这个不能作为依据吧,可能是水流冲击,也可能是打捞的时候弄的。”
师父摇了摇头,说:“水流冲击解释不了,线衫都没有向上翻卷,里面的内衣怎么会翻卷?打捞也不太可能,尸体是你打捞的,你弄的?”
“没。。。没。。。”
我涨红了脸,回答师父问的这个很囧的问题。
“总之是有疑点。”
师父皱起眉头,“不管怎么说,为了避免痕迹遗失,现场就不要进行尸表检验了,回解剖室检验。”
我测试了一下尸体的尸僵,发现每个小关节都已经形成。尸僵是在死后2小时就可以再尸体上出现的,由大关节到小关节逐步形成,在死后十多个小时后达到最硬,死后24至48个小时开始缓解。根据尸僵的情况,结合其他一些死后现象,我们对死者的死亡时间做出了个初步的判断,死者是昨天晚上8点前后死亡的。
死者除了双手腕可以隐约看到皮下出血以外,并没有发现明显的损伤,但是窒息征象是很明显的。
“口鼻腔没有气泡,双手干净,没有水草泥沙,看来像是死后抛尸入水的。”
判断生前入水和死后抛尸入水是小儿科。
师父直起腰,沿着河朝西头望去,问道:“上游是什么地方?”
“西边三公里以外就是城郊了,两岸是农田和住户。”
刑警大队长说,“哦,还有一些厂房。”
我并没有像师父一样关注河流的走向,继续进行尸表检验,口述检验所见好让一旁的桂法医记录:“尸斑不可见,看来是死后不到1小时就抛尸入水了,那个时候尸斑还没有形成。”
水中的尸体通常难以形成尸斑。
“啥也没发现,一头雾水。”
我跺了跺蹲得发麻的双脚。
“去殡仪馆吧。”
师父挥挥手,和我一起重新坐上了警车。
石培县殡仪馆没有建成标准化尸体解剖室,法医尸检的地方是在告别厅后面的一间破旧的小屋内,屋内除了一张不锈钢的解剖床外并没有其他的装备和设施,连照明的条件都很差,是个极其简陋的尸体解剖空间。
虽然光线不充足,但是相比而言总比露天解剖被来参加追悼会的群众围观、影响要好,所以师父还是决定在这个昏暗阴冷的小解剖室对马小兰的尸体进行检验。
最怕看见年轻的生命陨灭,有一种撕心裂肺的痛心感。我也和师父说过我这样的感觉,担心这样会影响自己对案件的判断。师父却对我经常会有这样的感觉表示了认可,他说,嫉恶如仇,是一名优秀法医必备的潜质,只有这样的法医才能不受外界干扰,把这种痛心转化为破案的动力。
眼前的这个花季少女安静的躺在解剖台上,因为尸僵完全形成的原因,她蜷曲在那里,睁着双眼,雪白的皮肤上丝毫没有血色。
“尸僵很厉害,衣服不好脱。”
我说,“是不是剪开?”
“不。”
师父斩钉截铁的摇了摇头,“目前我们没有掌握一点信息,衣服上可能会有重要痕迹,不能破坏衣服。”
“那就破坏尸僵吧。”
尸僵形成后是可以被破坏的,是要用力将关节部位活动开,尸僵也就自然消失了,不过这是一项力气活。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我和桂法医把死者全身大关节的尸僵都破坏了,马小兰恢复了自然的状态,睡美人一般平静的躺在那里。
我们仔细的对尸体的状态进行拍照、录像固定,然后逐层脱去了死者的衣物。师父要求脱的时候小心点,并且每脱一层都要拍照固定。马小兰的衣着情况感觉还是很正常的,除了内衣下边缘有些卷曲,其他都是穿着整齐的,衣物的缝线和纽扣都是完好无损,并没有看出什么疑点。如果真的一定要找出一些异常,那就是马小兰的袜子并没有穿好,袜跟褪到了脚掌中央的位置,袜子就这样皱巴巴的穿在脚上。
“挺讲究的一个小女孩,袜子这样穿,就不难受嘛?”
我说。师父未知可否的继续观察尸表。
去除了死者全部的衣物以后,师父小心的把衣物拿到了解剖室外早已准备好的检验台上,说:“里面光线太暗,你们负责解剖检验,我来负责衣着检查。”
我喜欢这种分工,可以给自己独立思考的机会,如果总是听从师父的意见,我永远也得不到进步。
尸体外表看来,没有什么损伤。翻开尸体的眼睑,发现有明显的淤血,手指甲也是青紫色的,可以断定死者是窒息死亡。翻开尸体的口唇,发现口唇粘膜完好,牙齿也没有松动,基本排除了捂压口鼻腔导致的机械性窒息死亡,既然不是溺死,那么她很有可能是死在颈部被掐。
尸体的双手腕隐约有些颜色的改变,我和桂法医小心的切开皮肤,发现皮下都是出血。
“手腕部的皮下出血,表皮没有擦挫伤,这是别人抓握她的手腕形成的,是约束伤啊。”
桂法医自言自语。
“控制双手、掐脖子,却不捂压嘴。”
我说,“要么就是死者没有叫喊,要么就是他们是在一个喊破喉咙也没有用的地方,凶手不怕他喊。”
对于我这个较深一步的推断,桂法医点点头表示了认可。
“看来多半又是个强奸杀人哦。”
桂法医开始凭借他的经验猜测了。
“检查一下会阴部吧。”
当我用纱布准备给死者进行阴道擦拭物提取的时候,却意外的发现死者的会阴部粘附着血迹。
“啊!”
我惊呼了一声,想到了前不久案件中那把插在死者会阴部的匕首。
师父闻声走进解剖室:“怎么?有发现?”
“会阴部有血!”
我说。
师父摇了摇头:“女人有例假,你别告诉我你不知道。”
说完又走出了解剖室。负责摄像的女刑警噗的一声笑了出来,我也为我的大惊小怪而感到羞愧不已。
清洗了死者的会阴部,我意外的发现,死者的处女膜完整,会阴部没有损伤。
“桂师兄,你猜错了,不是强奸。”
我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说道。死者生前没有遭到性侵害,我感觉自己的心理稍稍平稳了一点。我知道这就是怜花惜玉的心理在作祟,一直以来,我最看不得强奸案件,有时参加审讯强奸犯,都忍不住上去踢上两脚,然后会立即被侦查员拉开说:“不能打不能打,有一点伤都会说是刑讯逼供。”
桂法医仿佛陷入了困境,说:“不是性侵害,不是侵财,又难以用仇来解释。谁闲着没事杀害这么一个漂亮的女学生呢?”
“看来案件性质,只有和侦查碰头以后再考虑了。”
我说,“开始吧?”
虽然尸检工作已经开始了一会,但是我们通常会用“开始吧”这样的词语表达开始进行系统解剖检验的意思。
尸检工作进行的很快,一来我和桂法医都是轻车熟路,二来尸体上没有损伤,需要测量、拍照、局部解剖的地方少,节省了大量的时间。对于死者颈部我们仔细的进行了解剖检验,逐层分离肌肉,发现深层肌肉有明显的出血反应,相应的舌骨也骨折了。之前推测的不错,死者死于扼压颈部导致的机械性窒息。
我脱下了戴在外层的沾满血迹的手套,走到解剖室外。师父仍在一点一点的检查着死者的衣物,衣物的旁边整整齐齐的放着一些物件,有钥匙、零钱、发绳什么的。我走到师父旁边说:“师父看这么仔细啊,这么久都没看完?”
师父点点头,说:“尸检结束了?现在挺熟练了嘛。有什么发现吗?”
“挺简单,所以快。有两个发现,一是死者死于扼压颈部导致的机械性窒息,二是排除强奸杀人的案件性质。”
“排除强奸?”
师父停下手中的工作,看着我说,“什么依据?”
“依据充分。处女膜完整,会阴部无损伤。”
我信心满满。
“那你彻底错了,这就是一起强奸杀人的案件。”
师父笑了一声,说道。
师父的这句话像是给了我闷头一棍。我辛辛苦苦两个多小时的尸检,就得出了两个结论,结果还“彻底错了”一个,这实在是太伤自尊了。晕乎了几秒钟,我才反应过来:“不会啊,处女膜确实是完整的,那您有什么依据肯定是强奸杀人?”
“首先要纠正你的错误。”
师父说,“没有发生性行为,不代表杀人凶手的目的是性侵害。这是逻辑性问题。”
我想了想,发现自己确实是犯了一个逻辑上的问题。案件性质的推断是从现场、尸体的种种细微痕迹分析凶手的动作,发现凶手作案的目的,而不是看尸体的被侵害结果来倒推凶手的目的。我忽视了“未遂”这个概念。
“没有实施性行为的原因很多。”
师父接着数落我,“凶手性功能障碍可以吧?准备强奸的时候发现马小兰已经被掐死了就停止了强奸可以吧?最关键的一点,你刚才也注意到了,马小兰貌似刚刚来了例假。”
师父拿起死者的内裤,裆部果真有些许血迹。
“我知道错了。”
我嘿嘿笑了一下,说,“师父发现关键痕迹了?”
“不是关键痕迹,是可以确定案件性质的依据。”
师父指了指检验台一旁整齐摆放着的物件。
“这些零钱、钥匙能说明什么?”
我对师父的推断充满了好奇。
“别插嘴,我不是说随身物品。”
师父用止血钳指了指几段绿色的物体,说,“这些是在死者外裤的内面发现的,粘附在外裤裤腿内侧。”
我用止血钳钳起其中一段,看了看,说:“这应该是植物的茎,还有叶子。”
“是的,说明什么?”
师父问道。
“我知道了,师父是说,裤子里面出现了不该有的东西,说明死者是被脱去了裤子。死者被杀死后,凶手又为尸体穿上了裤子。所以外界的树枝树叶被粘附到了裤子的内侧面。对吧?”
师父点点头:“反应还挺快,就是这么回事。”
我摇了摇头:“我觉得牵强了一些。”
听到我突然的反对意见,师父有些惊愕:“牵强?”
“是的。”
我说,“尸体被水流冲击到了这么远,如果是水中的物体被水流冲击,从死者的裤筒内钻进了外裤的内侧面,不也可以吗?”
师父笑着点了点头:“非常好,能想到这个问题很不容易。”
“不过我看了这些植物茎、叶的断裂面,很新鲜,挺像是折断以后立即就粘附到了裤筒内侧。”
我说,“不过不能排除水里就有新鲜折断的植物叶子啊。”
“非常好,进步很快。”
师父笑着说,“开始我也考虑了这个问题。不过当我看到这个以后,就坚定了信心。”
师父用止血钳钳起了几片黄黑相间的片状物体。
我凑上前去,闻了闻,说:“花瓣!油菜花瓣!”
“是的,沾了泥巴的油菜花瓣。像你刚才说的一样,这些油菜花瓣也是被新鲜搓裂的。”
师父说,“不过,它们不是在外裤内侧发现的,是在死者的三角内裤内发现的。”
“哦。”
我笑着点了点头,“有异物被水冲进裤筒存在可能。但是这些花瓣却不可能被水流冲进三个边都是松紧带的三角内裤里面。”
“所以,可以断定,凶手是脱下了死者的内裤,发现死者来了例假,或者是发现死者已经死亡,于是没有实施性行为。为了隐藏他强奸的目的,他又为死者穿上了衣裤,然后将死者扔进了河里。”
师父信心满满的说道。
“对了,刚才发现死者的袜子也有异常。”
我突然想起死者袜子的状态,说,“袜子的底部全是卷曲的,这样的状态走起路来多难受啊。”
“很好,这个细节你也发现了。”
师父赞许的说,“我也仔细看了袜子,袜子虽然底部卷曲很厉害,但是卷曲的地方并没有皱褶,也就是说,袜子被褪下来一截导致脚底部卷曲的地方并没有受力。换句话说,袜子被褪下一部分,重新穿上鞋子以后,死者就再没有站起来过。我分析,凶手一定拖了死者的鞋子,因为不脱鞋子,很难把细裤筒的牛仔裤褪下来。脱鞋子或者脱裤子的时候,导致袜子向下方褪、卷曲。”
我点了点头。看来这真的是一起强奸杀人案件,只是强奸未遂而已。
“还有别的发现吗?”
查明了死因、死亡时间和案件性质,我的心里稍稍有了点底,至少专案会上有东西说了,不过,这些问题并没有能够直接缩小侦查范围、圈定侦查目标。师父在我眼中是神一样的人物,所以我对师父还有别的期望。
“有。”
师父从死者的随身物品中拿出一张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纸上工整的写着两个字“郑总”,后面是一串手机号码。
“这个实在死者的牛仔裤前口袋中发现的。”
师父说。
“看来,这个郑总肯定和马小兰的死有着一些关系啊。”
我猜测道。
师父笑了笑未置可否:“收拾收拾,吃个饭,下午开专案会上再说。”
专案组会议室里,侦查员都在紧张的整理着一上午调查访问得来的情况。
“我们开始吧。”
师父喧宾夺主,省去了寒暄的麻烦。
“我们组负责调查马小兰的身份问题。”
侦查员开始分组汇报,“马小兰系县一中高三学生,家中父母早期离异,她跟随父亲生活。马小兰品学兼优,但是性格内向。最近可能是家中出了什么事情,情绪很差。”
“我们组负责调查马小兰的社会交往。经查,除了老师同学,马小兰没有其他的什么社会交往,平时放学就回家,没有不良嗜好。”
“我们组负责调查马小兰的家庭状况。”
这个主办侦查员显得有些情绪低落,“马小兰的父母早期离异,马小兰一直跟随父亲,和她母亲近十年没有联系。她父亲靠打一些散工维持生计,不过,一个月前,不慎跌落路边深沟,三根腰椎爆裂性骨折。因为没有钱治疗,现在在家卧病,估计半年内下不了地。家中很穷,一间土房子,我们去的时候,死者的父亲还在床上躺着,饿的不省人事了。我们送去饭菜,他吃完了以后才告诉他噩耗。目前我们正在协调相关部门对其进行救助。”
侦查员们纷纷低下了头,对这个不幸的家庭感到悲伤。主办侦查员接着说:“据马父介绍,马小兰每天都会6点按时归家,昨天中午马小兰告诉他说晚上去同学家写作业,回来晚点,说晚饭晚一些做。可是马父等了一夜也没回。目前我们正在调查马小兰可能去哪个同学家。”
听了主办侦查员的介绍,大家的情绪都很低落,各自暗暗决心迅速破案。
“不用调查了。”
师父说,“去同学家是个谎言,这个马小兰是去找工作了。”
“还有两个月高考,她去找工作?”
“据我分析,这个马小兰是自己选择了辍学。”
师父说,“是个孝子啊。”
师父拿出用透明物证袋装着的作业本纸,说:“我们在死者的贴身口袋发现了这个写有郑总电话号码的纸条。当晚,他应该是去见这个郑总了。根据马小兰目前的家庭状况,她去见这个郑总的原因很有可能是去面试找工作。”
“看来找到这个郑总,是案件突破的关键。”
大队长说。
“这个很容易。”
师父说,“你们去找吧,我去现场看看。”
很快,我和师父又乘车到达了死者被发现的小桥边。
“停车。”
我突然感觉自己的灵光一现,“我下去看看。”
“现场勘查都结束了,你下去做什么?”
师父被我突然的一声叫喊吓了一跳。
“我有个想法。”
我神秘的说,“我下去测测水流速度,然后根据物体的漂浮速度乘以死者漂浮的时间,就知道大概距离了,就可以找到案发现场了!”
“哈哈哈哈。”
师父突然笑了起来,“傻呀,要那么麻烦吗?再说了,物品不同漂浮速率也不同,而且你也不知道凶手是什么时间把尸体抛到水里的,水里有没有阻碍物阻止尸体漂浮,水流也不是匀速的。”
我挠了挠脑袋,听师父一说,是觉得自己的小聪明荒唐至极。
“走吧。我这次就是去找第一现场的。”
师父转头对驾驶员说,“沿着石河往西开。”
很快,我就反应过来师父是什么用意了。不出意外,师父是想寻找到有油菜花的地方。死者的内裤里有油菜花瓣,那么,她遭受侵害的地方必然是有油菜花的地方。之所以这样,师父才会驱车向河流的上游寻找,看可能找到有油菜花的地方。
不出我的所料,师父的用意确实如此,不过很多事情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
车子开出了几公里后,便开始颠簸,很快,我们就真的发现了黄油油美丽的油菜花,不过,我们看到的是漫山遍野的油菜花。
“这。。。这。。。这么多油菜花。”
我愣住了,“这怎么找?”
师父笑了笑,说:“别急,我有办法。”
如果不是这个地点的附近发生了命案,严重影响了心情,那么这个地方还是非常值得欣赏的。
石河弯弯曲曲的把这个地界平均划分为两等份,河流上偶尔可以见到古色古香的石桥。河流的两侧种满了油菜花,黄绿相间,从远处看十分美丽。每侧的油菜花地约有二十米宽,像地毯一样东西走向、一望无际。油菜花地的南北都是白墙黑瓦、古色古香的房屋,据陪同我们前往的刑警大队长说,这里多半是一些小工厂的厂房,也有住户。
“如果这里很多工厂,这个所谓的郑总也是这里某家工厂的老板的话,在这附近约见,可能性就比较大了,和我们发现的油菜花可以前后呼应。”
师父站在油菜花地东侧的石头桥上向油菜花地里看去。
无心赏景,也无心关注马小兰为什么会到这片油菜花地里来,我只关注师父到底是想用什么办法找出案件的第一现场。
“这么大面积,我们是要沿着河一路走到头寻找吗?”
我急着问师父,“这可是项艰巨的任务。”
师父摇了摇头,说:“很简单。第一,油菜花瓣沾有泥土,那么可以判定是在油菜花地里做的案,一片油菜花地里躺下两个人,而且油菜花花瓣和茎叶的断裂是新鲜的,那么,这片油菜花地有大片倒伏的地方就是案发现场。”
我们纷纷点了点头,倒伏了的油菜花,是不可能被重新扶正的。
师父接着说:“第二,我仔细检查了死者的衣着,虽然被浸透,但是有些地方仿佛可以看到零星的石灰一样的白色物体附着,而且死者的鞋子有明显的蹬擦、刮擦的痕迹。这样的痕迹肯定是和有大面积的硬物摩擦形成的。我仔细看了这里的环境,没有硬质的地面,都是泥土,那么要形成蹬擦的痕迹就只有在桥上,或者在墙边。”
我转头看了看周边的环境,这样的地方确实只有屋墙、小桥具备大面积硬物的特征。
“在桥上作案就不可能沾到油菜花,那么,唯一的可能就是在墙边作案。这样也符合墙上的白灰沾附到死者的衣物上。墙边都是隐蔽的地点,在这里作案的可能性也很大。”
“我来说第三吧。”
受到师父的指点,我有了灵感,“第三,尸体不可能自己走到很靠油菜花地的地方,即使死者再单纯,也不可能和对方约见在那么隐蔽的地方。毕竟是来面试,又不是偷情。所以,我认为,凶手肯定是从油菜花地的边界挟持死者到油菜花地深处的墙根处,那么我们可以看见的这个油菜花地的边界到第一现场会有痕迹。”
师父点了点头:“对了,就是这么回事。据我推断,虽然凶手挟持死者进入油菜花的路线不会非常明显,但是油菜花向两侧倾斜的可能还是存在的。顺着这个轨迹进入油菜花地,很容易就可以找到油菜花倒伏的地点。”
“我找河的南边,师父找河的北边,如何?”
我迫不及待了。
十分钟后,按照我们推断的思路,师父在石河北侧的油菜花地靠墙根处找到了一片倒伏的油菜花。
当天的光线非常好,没有花费多少精力,我们便提取到了有价值的物证。这个物证很让师父感兴趣,是倒伏的油菜花内发现了几棵油菜花茎沾附了一些血迹。
“怕是死者的月经血吧?”
我皱着眉头说,“毕竟凶手是脱掉了死者的内裤,月经血有可能沾附在这里。”
师父慢慢的移除了倒伏在地面上的油菜花,指着地面的泥土说:“仔细看,这两片泥土有明显的下压痕迹,结合附近的泥土分析,这里应该是臀部着地、反复挣扎压迫地面导致的,简单说,就是臀印。”
听师父一说,看起来还真是像。
“如果是臀印,那么月经血的流出应该会沾附在这一片的油菜花上。”
师父接着说:“但是我们发现的血液,是在旁边倒伏的油菜花上,所以我觉得是死者的血的可能性不大。”
我看了一眼,发现臀印和发现血迹的油菜花残枝有几十公分的距离。“如果是死者的内裤被扔在那里,内裤上的血迹浸染到油菜花残枝的呢?”
“不不。”
师父说,“不可能。残枝上的血迹浓度不小,呈流注状,是流上去的,而不是擦蹭上去的。”
“这样看,这个血迹的价值就很大了。”
我点了点头说,“总之去检验吧,很快能知道结果的。排除了死者的血,我们就有抓手破案了。”
“另外。”
我突然想起了某件事情,“这个房子里没有人住吗?”
刑警队长指了指油菜花倒伏所在的那片墙根:“你是说这个?这好像是个印刷厂吧?”
“怎么了?”
师父插话问道。
“是这样的。”
我说,“检验的时候,发现死者的口鼻腔没有任何损伤,也就是说凶手并没有捂压死者的口鼻。凶手把死者拖行了这么远,又在一个工厂的墙边强奸死者,死者不呼救?”
我的话让师父陷入了沉思。
突然,刑警大队长的电话铃声突然响起,他走到一旁打了两分钟电话,回到师父的身边说:“那个郑总,查到了,叫郑国,不是什么总,是一家小工厂的员工。我们找到他的时候,这个郑国矢口否认认识、联系马小兰,我们觉得可疑,已经带回刑警队进一步问话了。”
“dna可能还要一天的时间才能出结果,你们先问着吧。”
师父说,“有什么情况及时通报我们。”
我和师父花了一下午的时间研究尸体检验的照片和现场的照片,可惜一无所获。
晚上七点,我和师父又来到了专案组。经过一下午的留置盘问,侦查员们仍然不能确定郑国是不是本案的凶手。“开始郑国矢口否认认识马小兰,后来在证据面前才又改了口。”
主板侦查员说,“据郑国说,他是通过网络认识马小兰的。”
“马小兰不是每天都按时回家吗?”
师父说,“她哪有时间上网?”
“是这样的。郑国说在一个网站看到马小兰求职的帖子,加了马小兰的qq,郑国承认自己的初衷是想骗色。”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师父说。
“我们调取了郑国和马小兰的聊天内容。证实马小兰确实刚刚申请了qq,上网时间一般是中午1点到2点。她是利用中午回家做晚饭以后的空闲时间上网求职。”
主板侦查员说,“从聊天内容上看,郑国确实是在欺骗马小兰。但是,之所以选择面试见面的地点,是因为马小兰想在城西开发区上班,可能是觉得待遇比较好。郑国看马小兰有这个求职意向,故意谎称自己是城西开发区的工厂老板。所以他们会约在城西开发区见面。”
“郑国对现场附近的环境很熟悉吗?”
我问,“不然他怎么知道那里没有人?”
“不。”
侦查员说,“你理解错了,据郑国说,他绝对不敢强奸,所以不在乎约见的地点,他是想骗色的。经调查,郑国确实很少到城西区,应该对那一块儿的情况不了解。据郑国说,当天晚上,他还找错了路,到达现场的时候,远远站在桥上想先看看马小兰的长相。结果他没有看到马小兰,只看到一个光头的男子蹲在油菜花地旁边抽烟。他以为马小兰带了男朋友来,就跑了。”
“你们怎么看?”
师父问。
“不太敢肯定他有没有说真话。不过,结合外围调查情况看,郑国平时胆子很小,分析不太敢干这种胆大的事情,另外,确实有人证实郑国当天晚上8点10分左右还在离现场不远的一个小卖铺问路,问的就是城西开发区入口在哪。”
“郑国身上有伤吗?”
我想起了现场发现的流注状血迹,问道。
“没有,没伤,仔细检查了。”
侦查员说。
“不一定有伤,不排除鼻血。”
师父说,“目前难辨郑国的证词真假,等血液检验结果出来再说。另外,我觉得可以去做一个现场实验,看看郑国是不是有可能在说谎。”
“什么实验?”
大队长问。
“现在马上8点了,今天天气和发案那天天气差不多。”
师父说,“我们去现场,站在桥上,看油菜花地的旁边蹲着一个光头的话,郑国能不能看见。按理说阴天是很难看见的。”
“对。”
我觉得师父这招应该管用,“如果根本不可能看得见油菜花地旁边的情况,那么说什么看见光头男子抽烟就肯定是在说谎了。”
8点10分,我们一行人马准时到达了上午发行的作案现场进行现场实验。
晚上的现场和白天似乎有些不一样,但并不是想象的那样伸手不见五指。白天仿佛没有动静的厂房原来晚上都在生产,雪亮的灯光从窗户照射出来,把油菜花地照的挺亮。这个实验不用做了,因为我们清楚的可以看到油菜花的错落有致,更别说蹲一个人在哪了。
“看来郑国说的是事实啊。”
我说,“那么这个光头就很可疑了。”
“现在不仅仅是光头的事情。”
师父说,“下午你说的问题值得思考。为什么凶手没有捂压死者的口鼻腔,死者不呼救吗?显而易见中心现场旁边的厂房在这个时间点还是在开展工作的,厂房里面肯定有人,窗户透出来的光线可以找到强奸发生的地方,犯罪分子不害怕惊动厂房里的人?”
“我还在想,为什么凶手能够轻松脱掉死者的衣物,又能把衣物穿的那么整齐。”
我说,“没有光线肯定是不行的。目前看,这样的光想足够可以完成了。不过,师父说的问题确实值得思考。”
“我们可以去厂房里面看看嘛?”
师父问。
“没问题。”
大队长带着我们绕道厂房正面的大门,走进了厂房。
没有想到看起来破旧的厂房,隔音效果是如此之好,外面并没有发现多大的噪音,可是走进厂房,却发现厂房内的噪音非常巨大,连近在咫尺的人互相说话都要扯着嗓子。原来这是一家印刷厂,为了不打扰附近居民的休息,内装潢采用了隔音材料。
“这样看,即便是外面敲锣打鼓,厂房里也听不见一点声音了。”
我恍然大悟。
师父说:“这,不是关键。目前看,凶手肯定是熟悉这个厂的情况的人,甚至都有可能是这个厂的职工!”
我点了点头,说:“对,如果不熟悉,肯定不敢在这面墙的外面犯罪。即便在这里犯罪,也应该阻止马小兰呼救。正是因为凶手非常了解厂房的情况,所以才用更多的力气控制马小兰的双手,而不顾她的呼救。”
“是的。”
师父赞许的点了点头,“肯定是熟悉这个厂的人做的案。去问问,这个厂里有光头吗?”
“真找光头?郑国的话靠得住吗?”
大队长说。
“既然通过调查肯定了郑国对这一片不熟悉,那么基本可以否定他的作案可能。既然不是他作案,那他就没有必要撒谎。”
师父的话还没有说完,我们都沉默了,因为我们看见了一个剃着光头,身穿印刷厂工作服的40岁左右男人拎着一个水桶从外面走进了厂房。更让我们感兴趣的,是这个男人卷起了衣服的袖子,右上臂清晰可见两道血红的抓痕。
男人走进厂房,乍一抬头看见一屋子的人,而且有几人身着警服,转头就跑。
我和师父相视一笑,因为我们知道他就是跑的再快,也快不过我们的刑警。
看着刑警将光头押上警车,我和师父一拍即合,悠闲自得的去街边大排档吃了一顿夜宵,打着饱嗝走进了县公安局刑警大队审讯室。
只是一顿夜宵的功夫,光头就全部招供了。原来发案当天光头和平常一样,8点左右去石河打水回厂房打扫卫生,经过油菜花地的时候,发现一个年轻女孩背着书包正在油菜花地旁边翘首以望。看着年轻女孩窈窕的身姿,光头立即产生了歹念,趁女孩不注意将她拖进油菜花地里靠近自己厂房的墙边实施强奸。马小兰誓死不从,抓破了光头的手臂,光头一时恼怒就掐住了马小兰的脖子,本来是想吓唬吓唬她,没想到自己用力过猛,待他松手时马小兰已经断了气。发现马小兰已经死亡,光头吓得魂飞魄散,跑到油菜花地边抽了根烟,觉得尸体放在这里,他脱不了干系,于是又重新回到现场,穿好了马小兰的衣服,将其扔进石河,想伪造死者系失足落水死亡。未曾想,24个小时以后,警察就出现在了他的厂房里。
想到马小兰惨死的场景,我又没忍住脾气,上前打了光头两个耳光,同样被侦查员拉了开来:“别打、别打,打伤了会说我们刑讯逼供,不利于案件起诉。”
我愤愤不平的回到了宾馆,但愿这个无辜孝顺的女孩可以安息,她死不瞑目担心着的老父亲可以节哀,可以受到有效的救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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